王凌峰背靠枯树，右肩还疼得发麻。他刚才撞断三根石柱，骨头裂了也没管。孟小九躺在地上，脸灰白，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。她的招魂幡断了，糖葫芦串形状歪在一边，金属环碎成两半。
陈玄风蹲着，手里捏着那根残杆。他没说话，眼睛盯着断口。那里有一点光，闪了一下又灭了。像谁在里头眨了眨眼。
王凌峰看了他一眼。这人平时嘴皮子利索，爱说些“活着就行”“吃顿好的再说”的混话。现在却安静得吓人。他握剑的手一直没松，指节发白，整个人绷得像要炸开。
他知道陈玄风在想什么。楚河被锁魂链钉在地上，吐着带火的血。那一幕不是假的。是正在发生的事。
可他们走不了。
孟小九倒下了。她替他们扛了一刀。现在轮到他们守住。
王凌峰慢慢站起来。腿有点软，但他站直了。他抽出双股剑，寒光出鞘，暖玉留在鞘里。他把寒光剑横在身前，剑尖对着自己左肩。
陈玄风抬头看他。
王凌峰没看他。他闭上眼，手一压。
剑刺进左肩。
血涌出来，顺着剑脊往下流，滴在双股剑本体上。那把剑原本暗淡无光，此刻像是吸到了什么，轻轻震了一下。
陈玄风猛地起身：“你疯了？”
王凌峰没答。他咬牙，把剑往里送了一寸。血更多了，染红了他的月白长袍。他能感觉到痛，但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他不能再像十岁那年一样，站在祠堂里，看着父亲被锁魂链拖走，自己握着剑，却发不出一声剑鸣。
那天他哭了。剑没出鞘。只听见妇人啜泣一样的声音，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荡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血不断滴落，浸润剑身。那两个刻上去的字——“情义”，忽然亮了一下。
金光一闪。
紧接着，整把剑嗡地响了。不再是啜泣，而是一声清越的龙吟。那声音不大，却让周围的阴风停了一瞬。
王凌峰睁眼。
他拔出剑，任血洒落。左手抬剑，挥出一道剑气。
没有光，没有声，什么都没有。可就在这一瞬间，旁边一根枯树枝上的焦叶落下，从中间整齐裂开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准切过。
他斩的不是叶子。
是他心里二十年的怯懦。
陈玄风愣住。他看着王凌峰，又看看那把剑。剑身还在颤，金光未散，“情义”二字边缘浮现出细密的古篆，像是有“斩道”之意在流转。
他忽然明白过来。
这人不是自残。他是用血，唤醒了自己的剑心。
王凌峰站在原地，左肩血流不止。他没去捂，也没低头看。他只是把剑斜指地面，站着。风吹过来，吹得他衣角晃动，但他没动。
他等这一刻很久了。
从小到大，人人都说王家少主天赋高，剑术好，将来必成大器。可没人知道，他最怕的是剑鸣。因为他知道，一旦剑鸣响起，就意味着有人要死。而他，可能救不了。
父亲被度化那天，他就在现场。锁魂链破地而出，缠住父亲的脚踝，把他往地底拖。他拔剑，剑鸣却软弱得像哭。他喊不出来，动不了，只能看着父亲消失在黑暗里。
从那以后，他的剑就缺了一块。不是技术，不是修为，是心。
现在他补上了。
他用血补的。
陈玄风终于开口：“你早就能做到。”
王凌峰淡淡道：“以前不敢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斩错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不怕了？”
“怕。”他低头看剑，“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。”
陈玄风没再说话。他看着王凌峰的侧脸。这个人一向冷，话少，做事规矩得近乎死板。可今天他做了最不守规矩的事——拿剑捅自己。
但他做到了。
他斩出了第一道真正的斩道剑气。
不是为了杀敌，是为了斩自己。
陈玄风低头，又看了眼手中的招魂幡残杆。那点微光还在，一闪一灭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也该做点什么。
不能总等着别人流血来提醒他该走了。
王凌峰这时抬起手，抹了把脸上的血。他左肩的伤口很深，血还在流。他没管，只是把寒光剑收回鞘中，双手握住双股剑，剑尖朝下，插进地面。
剑入土三分。
金光顺着剑身流入地下，周围一圈土地微微发亮。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