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泉的水还在流，断崖边的石头缝里积着血。
孟小九躺在枯草上，呼吸很轻。她的右眼还闭着，左眼微微颤动，像是梦里也躲不开那些画面。石榴裙破了口子，银铃脚链只剩半截挂在脚踝，风吹不动，响不了。
她没醒。
可招魂幡在抖。
那杆原本插在地上的幡旗突然浮起，轻轻晃了一下。幡面上画着的一串糖葫芦，从最顶端那颗开始泛红，像被火燎过一样。
紧接着，黄泉水面裂开一道口子。
一只漆黑的手从水下伸出来，五指扭曲，指甲翻卷。接着是肩膀、脖子，最后是一张脸——马面残魂爬了出来。它半个脑袋已经没了，脸上全是裂缝，嘴巴咧到耳根，发出嘶哑的声音。
它手里没有符印，也没有锁链。
它举起手臂，掌心朝天。一串糖葫芦凭空出现，每一颗“糖球”都是一张痛苦的人脸，眼睛鼻子嘴都在蠕动，散发出阴冷的气息。
它一步步走向孟小九。
枯草被踩断的声音很轻，但它知道，她听不见。
她快死了。
寿元被汤耗尽，阴阳瞳反噬伤了根本，连心跳都慢得像要停。只要再补一刀，这具身体就会彻底归于幽冥。
马面残魂低头看着她，抬起了手。
糖葫芦串缓缓压下，第一颗人脸对准她的眉心。
就在那一瞬间——
孟小九睁开了眼。
不是清醒，是本能。
她的舌尖猛地咬破，一口精血喷在胸前。那血不落向地面，而是全数溅在悬浮的招魂幡上。
幡面吸血，糖葫芦图案骤然亮起刺目红光。
马面残魂的动作僵住了。
它想后退，但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拉向幡面。那串由怨念凝成的糖葫芦剧烈震动，一颗接一颗爆开，人脸哀嚎着化作黑烟，却被幡面尽数吸入。
“不——”
它的声音还没喊完，整个人就被拽进了幡中。
最后一道黑影消失时，招魂幡狠狠一震，悬在半空不再动弹。
孟小九喘了口气，嘴角全是血沫。她想抬手去摸幡，可手指刚动了一下，就感觉嘴里一阵剧痛。
一颗牙齿掉了。
无声无息，滚进衣襟。
她没管。
她知道这东西不能松。一旦封印弱一分，马面就能挣脱。她又咬住舌尖，硬是把另一颗牙咬碎，碎末混着血抹在幡布边缘。
封印稳住了。
但她自己的身体开始崩。
第二颗牙落下，第三颗跟着松动。每掉一颗，幡面上就多出一道裂痕。第四道、第五道……裂痕越来越多，像蜘蛛网一样蔓延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，还能看见陈玄风靠在那边的身影。他背对着她，满脸是血，但没倒。王凌峰跪在地上，两条腿透明如琉璃，也没动。
他们都撑着。
她也能。
她伸手抓住幡杆，想坐起来。可刚用力，嘴里又掉了一颗牙，疼得眼前发黑。她靠着一口气撑住，把剩下的几颗牙全都咬破，让血顺着牙龈往下流，全部涂在幡顶。
红光最后一次闪起。
幡面嗡鸣一声，所有裂痕暂时停止扩张。
马面残魂在里面疯狂挣扎，可再也出不来。
她做到了。
她真的把最后一个敌人压回了幡里。
可她也到头了。
牙齿几乎掉光，说话都漏风，嘴里全是血腥味。她想笑一下，结果只扯出一个难看的表情。她抬起手，想去碰一下自己脸侧的碎发，可手举到一半就落了下去。
视线模糊。
耳朵里嗡嗡响。
她听见远处有风声，还有谁的脚步声？好像是陈玄风？
她不确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