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罩外的碎片还在飞。
那块焦黑的葫芦状残片贴在金光边缘,一动不动。王凌峰闭着眼,双手压剑,额头胎记微微发亮。他不能动,也不敢动。护罩撑得越久,体内剑气越沉,像是随时会断。
孟小九低头看着怀里的锅。
锅沿还沾着一点黑气,是刚才煮汤时留下的。她手指有点抖,想抬又抬不起来。身体像被抽空了,连呼吸都费劲。但她没睡。
她看见了那块碎片。
不是突然发现的。从它贴上护罩那一刻起,她就觉得不对。那形状太熟了。七个酒葫芦,楚河从来不离身。最后一个……是不是就是这个?
她记得那天晚上,锅边响了三下。
轻,短,像是有人用指节敲了敲锅壁。她醒来时什么都没看见,只当是幻觉。现在想来,也许不是。
她慢慢把手伸进衣襟。
那里藏着半截糖葫芦串。红色的果子已经干瘪,竹签的一头磨得发亮。这是她在北原古战场赢回来的东西,后来改成了招魂幡的杆子。打完马面后,幡毁了,只剩这半截还带着她的血。
赵火炉说过:“你那串子,不是糖葫芦,是你命里熬出来的味儿。”
她咬破指尖。
血滴在串尖上,红得发暗。她没念咒,只是低声说了句:“忘前尘,引归路。”
然后把串尖点向护罩外的碎片。
碰上的瞬间,碎片猛地一震。
表面裂开细纹,一道光影冲了出来。
画面一开始是黑的。接着出现一双脚,踩在黄泉边上。那人坐着,背靠断碑,左肩插着锁魂链,血顺着铁链往下滴。他喘得很重,但还在笑。
是楚河。
孟小九喉咙一紧。
影像继续放。楚河右手摸到腰间,抽出最后一个酒葫芦。盖子旋开,他从怀里掏出一片泛着微光的纸,塞进葫芦底部的暗格。动作很慢,手抖得厉害,但他坚持做完了。
“给……小九……他们……会懂。”
他声音沙哑,说完把盖子拧紧,用力一抛。
葫芦滚出去,掉在黄泉边缘,被一股风卷着,往人间方向飘走。
画面到这里就断了。
碎片重新变回焦黑,贴在护罩上,不再动。
孟小九的手还举着,串尖离碎片一寸远。
她没收回。
眼泪掉了下来,砸在锅沿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。
他知道活不了,所以把生死簿碎片藏进酒葫芦,托付给她和陈玄风。他知道他们会来找,他知道他们不会放弃。所以他笑着说“老子还没输”。
因为他没输。
只要东西送到了,他就没输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楚河的时候。
那家伙坐在路边摊,手里拎着个酒葫芦,喝一口酒喝一口汤,嘴里还骂着“这世道真他妈是个烂赌局”。她说他晦气,他说你才晦气,我这叫看透。后来他们一起逃命,他总把最难走的路留给自己,嘴上却说“我走前面是因为我怕你们拖后腿”。
再后来他替王凌峰挡下锁魂链,丹田被打穿,再也修不了道。
可他还是跟着。
瘸着腿也要跟着。
因为她煮的汤能让他暖和点。
因为他说过:“你们活着,我就没白赌这一把。”
现在他不在了。
但她知道他在哪。
就在那个酒葫芦里,在那一口汤的味道里,在每一次她举起锅铲的时候。
她慢慢收回手,把糖葫芦串塞回衣襟。
动作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。
然后她双手重新抱住乾坤锅。
锅还是温的。
她抬起头,看向护罩外。
那块碎片已经没了光,静静贴在那里。
但她知道它说了什么。
她也知道了该做什么。
楚河信他们。
所以她不能倒。
锅不能凉。
汤还得煮下去。
她动了动嘴唇,没出声,但心里说了句:
“你放心。”
护罩内没人说话。
王凌峰依旧闭眼持剑,姿势没变。但他眼角轻轻抽了一下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陈玄风靠坐在地,脸朝下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他的左眼忽然跳了一下,金红异色一闪而过,随即恢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