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子落在王凌峰脚边,打着旋。
孟小九的手指动了动。
她靠在乾坤锅上,指尖还搭着锅沿,人没醒透,但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。她想撑起来,胳膊一软又跌回去。锅底还有点温,热气顺着掌心往上爬,她借着这点暖意,把腰挺直了些。
真阎罗王坐在祭坛中央,闭着眼,呼吸平稳。他身上那股被佛门压制的气息淡了,锁魂链断得干净,可眉心还皱着,像是体内还有东西没清完。
孟小九喘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个半透明的小瓶。瓶子只有拇指大,里面装着漆黑的药液,表面浮着一层金光,像油膜一样晃。这是最后一口汤,她攒了好久,混了混沌巨兽的残渣、生死簿碎片的灰烬,还有她自己咬破舌尖喷进去的血。
她知道这汤不能早喝。
早喝了压不住根,晚喝了人就废了。
现在正好。
她扶着锅站起来,腿发抖,走一步停一步。走到真阎罗王面前时,膝盖差点弯下去。她把手按在地上稳住身体,抬头看他。
这张脸和奶奶太像了。
不是五官一模一样,是那种感觉,沉得能压住整个幽冥界的重量,却又藏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惫。
她举起瓶子:“喝了吧。”
真阎罗王睁开眼。
目光很静,没有惊讶,也没有抗拒,只是看着她。
“不用了。”他说,“我已经能动了。”
“你动个屁!”孟小九声音突然拔高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体内的佛印还没散干净!刚才那一下是你硬撑出来的!”
她一把抓住他手腕,另一只手拧开瓶盖,直接把瓶子怼到他嘴边。
“我不管你是谁的爹、谁的爷,今天这口汤你必须喝!不然老子当场把锅砸你头上!”
药液灌进去的瞬间,真阎罗王浑身一震。
他猛地抬手想推开,可手举到一半就僵住了。黑汤顺着喉咙往下流,他的皮肤开始泛金光,七窍往外冒烟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烧起来。他牙关紧咬,额角青筋暴起,整个人绷得像要裂开。
孟小九死死按着他肩膀,不让他挣脱。
“忍着!”她吼,“疼就对了!说明它在把你抢回来!”
金光越来越强,最后在他头顶凝成一道虚影——一顶古老的阎罗冠,上面刻满符文,边缘燃着暗火。
光芒炸开又收回。
真阎罗王低头咳了一声,吐出一口黑血。血落地就蒸发,留下一圈焦痕。他再抬头时,眼神不一样了。不再是那种被囚禁的麻木,而是清醒的、带着杀意的锋利。
他盯着孟小九: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
“废话!”她嗓子哑了,“你是我爷爷!奶奶临死前说的,你不是死了,是被人拖走的!她说你一定会回来,让我等你!”
真阎罗王没说话。
他慢慢抬起手,想碰她脸,可手指刚碰到空气就停住了。
“我不该认你。”他说,“我回不来的时候,你就已经一个人活了十几年。我现在回来了,又能怎么样?护不了你,给不了你娘,连你奶奶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。”
“那你别回来啊!”孟小九眼睛红了,“你干脆永远别回来!反正我也习惯了没人管我!我一个人抢舍利、一个人改汤方、一个人在这鬼地方熬命!我不需要谁来告诉我什么叫亲情!”
她越说越快,越说越狠,可声音已经开始抖。
“可你偏偏回来了……你还坐在这儿……你还用那双和奶奶一样的眼睛看我……”
她突然扑上去,抱住他脖子,整个人贴在他胸口。
“我恨你……”她声音闷在布料里,“我真的很恨你……为什么非得等到现在才回来……”
真阎罗王僵着。
两只手悬在半空,像是不知道该放哪儿。过了好几秒,他极轻地叹了口气,一只手慢慢落在她背上。
手掌很大,骨节分明,带着常年握权柄的冷硬感。可落下来的时候,却小心翼翼,像是怕把她惊走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三个字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孟小九没松手。
她把脸埋更深了些,肩膀微微发颤。
“你知不知道……我改了多少次汤方?”她低声说,“每次失败我都记一笔,写在本子上。三百二十七次。有一次差点把自己毒死,赵火炉拿八宝粥把我救回来。我就在想,要是你在,是不是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在哪……”
真阎罗王的手收紧了些。
“现在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你做得比我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