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风撞进佛光的瞬间,人已经快散了架。
左眼烧得像是被人塞了炭块,右臂魔纹烫得皮开肉裂,玄霜剑插在肩窝里当拐杖用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他没倒,也不敢倒。身后那口破锅还在响,孟小九的气息越来越弱,王凌峰临走前留下的剑意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指向城隍庙的方向,然后就断了。
庙门歪斜,匾额掉了一半,剩下“城”和“庙”两个字还挂着。风一吹,木头发出嘎吱声,像是这庙也想跑,但腿脚不听使唤。
陈玄风一脚踹开庙门。
灰尘扑脸,他没躲。地上积着厚厚的灰,脚印都没有一个。可就在他站定的刹那,眼角余光扫到供桌上方飘着几缕金烟,细得像线,慢悠悠地转圈,不落地,也不散。
他伸手去抓,指尖刚碰上,那烟就化了。
“别用灵力。”楚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陈玄风没回头。他知道是谁。那个总带着七个酒葫芦、说话像算命又像骗钱的男人,现在正站在门槛边,发丝遮着左耳的空缺,手里晃着一枚刻着“骗”字的骰子。
“那是信。”楚河道,“不是愿力,也不是灵气。是老百姓不信佛了,但还信这庙能挡灾,信明天还能开门做生意——这种念头攒多了,就成了烟。”
陈玄风低头看自己发抖的手:“怎么收?”
“你收不了。”楚河走进来,把酒葫芦挨个摆在供桌上,“你们这些练剑的,动不动就想镇压、炼化、收服。可人心不是法宝,压不住。”
他说完,指向供桌中央:“你看那儿。”
金烟又聚了起来,比刚才多了些,绕着一张破旧的符纸打转。那符没人烧,也没贴墙,就那么浮着,边角卷起,墨迹模糊。
“这是谁留的?”陈玄风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楚河摇头,“可能是上一个路过的人,求了个平安。也可能是个孩子写的作业,被风吹进来的。管它呢,只要有念想,烟就能生。”
话音未落,庙帘猛地被掀开。
一个满身油污的男人冲进来,围裙上缝着九个补丁,头顶飘着一小簇火苗。他二话不说,掏出一把铁锅铲,在空中划了个圈,铲面亮起一道符文,直接舀住一缕金烟!
“成了!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黄牙,“老子就知道这招有用!”
陈玄风盯着他手里的铲子:“你能收?”
“废话。”赵火炉把烟倒进一只粗陶碗,又从怀里摸出半坛浑浊米酒,咕咚倒进去,“加点陈年米酒才粘得住,不然一碰就散。你拿剑试试?早糊了。”
酒液混着金烟搅成一团,慢慢沉淀成金褐色的糊状物,散发出米饭、汗水、灶台灰混合的味道。陈玄风蹲下,指尖轻触,脑子突然炸开无数画面——
清晨早点摊支起油锅,老板娘一边骂儿子起床气一边翻煎饼;穿校服的小孩跑过巷口,书包甩得老高;晒太阳的老头打着盹,手里的蒲扇掉了都不知道……
全是普通人的一天。
他喉咙一紧。
原来大道不在经文,而在炊烟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赵火炉。
“赵火炉。”那人拍了拍围裙,“烟火城灶神传人,吃不死人就算成功。”
陈玄风点头,没再多说。他撕下袖子一角,蘸了点那糊状物涂在眉心。一瞬间,体内躁动的力量稳了下来,左眼金红光芒缩回瞳孔,魔纹也不再滚烫。
“能用了。”他说。
赵火炉嘿嘿笑:“那是当然。我这锅铲可是祖传的,专治各种不服。”
楚河却突然脸色一变。
他左手迅速摸出那枚“骗”字骰子,猛地掷向空中!
骰子没落地,悬在金烟之中,表面“骗”字旋转三圈,最终定格为一道血线,直指庙门外。
同时,周围浮现出三道虚影:一个穿灰衣的杂役,一个卖糖人的妇人,一个扫街的瘸腿和尚。面目模糊,气息相连。
“三个。”楚河道,“佛门在这片埋了钉子,伪装成流民,专等你们落地就毁阵眼。”
陈玄风眼神一冷,右手按上玄霜剑柄,却没有拔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问。
“我赌命赌出来的。”楚河冷笑,“这骰子沾过生死簿的碎片,能闻到因果味。他们藏得再深,也是假的。”
赵火炉已经抡起铁锅铲,铲尖点地,一圈涟漪扩散开来。庙外十里内的空气仿佛被搅动了一下,所有伪装者的气息出现一丝紊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