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风还跪着。
右臂上的魔纹不再是乱窜的黑气,而是一节一节浮出皮肤,像铁链刚从炉子里捞出来那样泛着暗红光。它在跳,节奏和他心跳对不上,倒像是另一个人在远处敲鼓。
他知道那是因果链醒了。
上一刻汤影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:老妇人递来的半根烤红薯、灶台边无火自燃的油灯、桥洞下用炭笔写下的“信者不孤”。这些事他都记得,但从来没觉得它们有多重要。现在他明白了,不是他撑到了今天,是这些人一口饭一口汤把他喂活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手臂往前一送。
因果链“唰”地弹出去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没入虚空。
三里外北原佛国虚影中,普度尊者正在掐诀。他袖中九环锡杖轻颤,忽然睁眼。
“不好。”
他手中那串由人骨磨制的佛珠猛地一震,其中一颗腾空而起,悬在半空滴溜溜转。珠子表面刻着细密经文,此刻正渗出淡淡金丝——那是从中州百姓头顶悄悄抽走的气运。
这颗珠子是他留在人间的最后一道眼线,靠着城中暗桩残余的执念维持连接。只要不断,他就能继续削弱阵基。
可就在下一秒,一条漆黑链条破空而来,死死缠住佛珠。
普度尊者脸色变了。
这不是攻击,是反向牵引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神识正在被拉过去,像是有人拽着他的命根子往回拖。
“孽障!”他低吼一声,十指翻飞结印,佛光暴涨,试图切断联系。
但那条链子纹丝不动。
反而越收越紧。
中州城隍庙内,王凌峰站在陈玄风侧后方三步处,双股剑已出鞘一半。他眉心剑形胎记微微发烫,那是感知到强敌将至的本能反应。
他看不清佛珠在哪,但他知道那东西必须断。
否则陈玄风会被反噬,刚刚稳住的阵基也会崩。
他盯着空中那条黑色链条,发现它缠住佛珠的位置有一处细微抖动——就像绳子打结的地方最脆弱。
就是那里。
他低喝一声:“断!”
剑光如雷劈下。
没有巨响,也没有爆炸。
只听见“咔”一声轻响,像是筷子折断的声音。
佛珠裂开。
里面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金色光线,像是被关久了的虫子,争先恐后往外逃。
王凌峰立刻收剑归鞘,退后半步站定。他知道接下来的事轮不到他了。
那些金丝开始飘散。
有的往上,有的往左,眼看就要消失在风里。
这时,陈玄风右臂的因果链猛然暴涨,像蛇一样扑向那些金丝。每碰到一根,链条就轻轻一震,仿佛在确认什么。
卖菜妇人天没亮就挑担去市集的脚步声;
孩童蹲在巷口数铜板买糖葫芦时的笑容;
守夜更夫在寒夜里呵气暖手,坚持敲完最后一更的执着……
这些念头一闪而过。
因果链认得它们。
它开始动了。
一节节伸展开来,主动把金丝排列成行。横着的叫“烟火承愿”,竖着的叫“民心不灭”。经纬交错,隐隐构成一张覆盖全城的巨大网格。
空中光影流转,那些丝线在虚空中留下淡淡烙印,像是有人用看不见的笔画下了第一道阵图。
陈玄风额头冒汗。
他能感觉到链条在回应某种东西,不是力量,也不是法则,而是千家万户日复一日活着的气息。他们做饭、洗衣、吵架、哄孩子睡觉……这些琐碎的事,才是阵法真正的根基。
他咬牙撑着,不敢松手。
一旦断开,这些气运就会重新散掉,再难凝聚。
北原佛国虚影中,普度尊者猛地吐出一口血。
他胸前袈裟染上大片红迹,手中佛珠只剩八颗。那一颗已经被斩断的,化作飞灰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