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度尊者跪在地上,身体突然抖了一下。
他胸口那道漆黑的裂缝开始往外冒灰白雾气,雾气升到半空凝聚成一朵虚幻莲花。莲花缓缓旋转,散发出柔和金光,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表情慢慢平静下来,嘴角甚至露出一丝慈悲笑意,像是又变回了那个高坐莲台、普度众生的佛门大能。
王凌峰站在三丈外,剑尖点地。
他盯着那朵莲花,眉头一皱。寒光剑轻轻震动,发出一声低鸣。他抬起手,双股剑斜指前方,一道剑气无声射出,直奔普度尊者眉心。
剑气穿过莲花台,没遇到任何阻挡。
咔的一声,莲花碎裂,灰雾四散。普度尊者浑身一震,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他睁开眼,眼神里多了几分清明,也多了几分恐惧。
王凌峰收剑归鞘,语气冷淡:“你不是什么尊者了。”
普度尊者喉咙动了动,想说话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掌,指甲发黑,皮肤干裂,像是一具埋了多年的尸体突然被挖出来。
孟小九走上前,手里提着招魂幡。
她没展开幡面,而是用牙齿咬破手臂,挤出一滴血滴进随身携带的陶碗里。碗里是半碗浑浊汤水,冒着淡淡热气。她把血滴进去后,汤水立刻沸腾起来,浮现出一张张模糊的脸。
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都在哭。
但她没看那些脸,只盯着普度尊者的背影。
“你说你是在救人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“把人送上极乐,让他们脱离苦海。可他们不想走,是你硬拉走的。”
普度尊者肩膀微微颤动。
孟小九抬手一泼,整碗汤水全洒在他身上。
汤水落在他衣服上,发出滋滋声响。布料迅速焦黑卷曲,露出底下皮肤。皮肤表面开始浮现红色痕迹,一道接一道,像是被烙铁烫出来的图案。
第一道烙印出现时,画面闪现:
春日山林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。一个少年盘坐在地,双手合十,满脸虔诚。普度尊者站在他面前,轻声诵经。下一瞬,他袖中飞出一道金光,贯穿少年头颅。少年倒下,元神化作青烟,被吸入一颗佛珠。
空中响起一声轻哭。
不是现场有人在哭,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。一声,很短,然后消失。
第二道烙印浮现:
寒冬深夜,一座破庙外积雪厚厚。一位老妇抱着孙子缩在墙角,嘴里不停念佛。普度尊者走来,说带她们去极乐世界。老妇含泪点头。他抬手打出佛光,穿透两人胸膛。祖孙二人身体僵住,魂魄被抽离,化作两缕白烟收入袖中。
又是一声哭。
比刚才清晰一点,带着解脱后的疲惫。
第三道烙印显现:
中州城外,一座巨大阵法正在运转。上千名百姓排着队走入阵中,脸上带着笑,嘴里喊着“往生极乐”。普度尊者站在高台之上,手持九环锡杖,庄严宣法。可阵法核心处,灵性正被一点点剥离,汇聚成一条黑色河流,流入他脚下的佛国虚影。
哭声接连响起。
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多,却没有重叠。每一个声音都不同,有老人,有孩子,有男人,有女人。它们不吵,也不悲,只是静静地响着,像是终于能说出心里话。
普度尊者趴在地上,全身都在抖。
他的皮肤已经完全变色,每一块肉上都有烙印在流动。那些画面不断播放,重复着他百年来做过的事。他张着嘴,似乎想辩解,想说自己是为了大局,为了秩序,为了真正的和平。
但他发不出声音。
王凌峰看着这一幕,右手慢慢按在剑柄上。
他没再出手,也没离开。只是站着,目光扫过地上那些不断闪现的画面。当他看到其中一个场景时,动作顿了一下。
那是十年前,王家祖祠。
他父亲跪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神情安详。普度尊者站在旁边,低声说着什么。下一刻,佛光落下,父亲的身体渐渐透明,最后化作一道金线,被收入一枚佛珠。
王凌峰闭了下眼。
再睁开时,眼里没有愤怒,也没有悲伤。他只是轻声说:“父亲,你看清了吗?”
说完这句话,他转身走到一边,重新剑尖点地,保持警戒姿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