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风还站在原地。
左手握着玄霜剑,剑插在冻土里,像一根钉子把天地穿了起来。他没动,也不敢动。刚才那一战耗得太多,身体像是空了一半,连呼吸都怕惊动体内的裂痕。
可就在他以为能喘口气的时候,右臂魔纹突然一跳。
不是暴起,也不是灼烧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——就像有人在暗处盯着你,等你松懈。
他立刻闭眼。
左眼金红光芒闪了一下,随即压住。他知道不对劲,神魂太虚,守不住根。这种时候最容易被人钻空子。果然,下一秒,耳边响起低语。
“你也执迷。”
声音不响,却直接钻进脑子里。像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。
陈玄风没睁眼,也没回话。他只是把左手攥得更紧,指节发白。玄霜剑微微震了下,剑身开始泛光。
画面慢慢浮现。
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场景,就是一个小孩在街边跑,手里举着糖画,笑得咧开嘴。旁边一个老汉掀开蒸笼,白雾冒出来,烫得直甩手。还有个女人坐在门口缝衣服,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清脆,她抬头看了眼远处,喊了一声:“吃饭了!”
这些事都没发生过,又好像天天都在发生。
黑雾从他后颈渗出来,凝聚成一团人形轮廓,正是普度尊者残魂。他看着剑上的画面,声音冷下来:“你靠这些凡俗琐事证道?可笑。我渡万人入佛门,舍身饲鬼,斩业断念,到头来你说我不如一碗热粥?”
玄霜剑光更亮。
那些画面一个个连起来,像走马灯转。有挑担卖菜的,有吵架拌嘴的,有孩子摔了哭爹喊娘的,也有老人晒太阳打盹儿的。笑声、骂声、锅铲碰撞声混在一起,暖得不像话。
残魂被这光一照,猛地往后缩。黑雾扭曲,发出嘶吼:“滚开!这不是道!这是软弱!是贪恋!”
“你错了。”陈玄风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但稳,“你不是渡人,你是收人。把活生生的人变成经文里的字,把眼泪炼成佛光。你怕情,所以灭情。可我信它。”
他说完,左手一抬。
玄霜剑离地三寸,悬在空中。剑面映出整座烟火城的模样,灯火通明,人声未歇。那光不刺眼,却让残魂无法靠近。
“你也不过是执念所聚!”残魂怒吼,“你以为你是谁?前世失败,今生重来,你不也是为了报仇?为了证明自己没错?这和我有何不同!”
陈玄风低头看剑。
画面里有个男人倒在裂缝中,一只手伸出去,没能抓住另一只。那是他前世的最后一刻。有人想拉他,但没成功。
他也记得。
“我承认,我有恨。”他说,“我也放不下。但我现在站在这里,不是因为我想赢你,是因为身后有人在等我回去喝粥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你说你普度众生。可你有没有问过他们,想不想被你‘度’?”
残魂僵住。
黑雾缓缓下沉,盘旋在他头顶。他盯着那些画面,忽然笑了。笑声越来越大,到最后竟带了点哽咽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他说,“这就是你所谓的真我之道……靠这点人间烟火,就能撑起一个世界?呵……可惜啊……你终究要面对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一道金色液体从天而降,泼在黑雾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,像热水浇在冰块上,滋啦作响。
孟小九站在三丈外,单手撑着招魂幡,脸色苍白得吓人。她另一只手还在滴血,指尖破了,血混在汤水里,顺着幡面流下来,滴成一串金珠。
她喘着气,咬牙说:“你渡不了众生,我渡你一程。”
那汤水不是普通的孟婆汤。是她改过的,加了灶火灰、糖画渣、一碗百家米熬的底,还有一滴她自己的心头血。她说这叫“人间烟火汤”,专治你们这种装神弄鬼、自以为是的东西。
残魂剧烈挣扎,黑雾翻滚,想要逃。可那汤水粘得很,缠上去就不放,像蛛网裹蛾。
“我不需要你渡!”他嘶吼,“我是佛门正统!我是北原护法!我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