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风的手指还在抖。
剑尖离地藏王的脖子只有一寸,可这一寸像隔着千山万水。他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,连呼吸都像是在拉扯破风箱。右臂的魔纹烧得发烫,左眼金红光芒忽明忽暗,像是快熄的火苗。他知道只要再往前送一点,就能结束这场战斗。但他动不了。
地藏王的手已经开始结印。
黑莲上的轮盘虚影越转越快,镇魂之力正在凝聚。只要三息,陈玄风就会被彻底封印神魂,变成又一个被度化的行尸走肉。他咬紧牙关,想把最后一点力气压进手臂,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。
就在这时,谛听动了。
它原本正冲向陈玄风,四蹄踏浪,獠牙外露,杀气冲天。可在半空中,它的动作突然停住。龙头低垂,独角微微颤动,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——那是孟小九割破手腕,鲜血滴落化成“情”字的画面。
这画面它见过。
不止一次。
百年前,幽冥界还未被佛门掌控时,它曾守护过一位女子。那女子也是这般,用血写下“不归”二字,宁死不愿踏入轮回。当时它不明白,现在它懂了。
那些眼泪、那些执念、那些不肯放手的声音,不是罪业,是活着的证据。
谛听猛地低头,独角震出一圈波纹,口中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咆哮。它身上的枷锁应声而断,那是由因果线编织的御兽缰绳,此刻化作黑烟消散在风中。
地藏王眼神一变。
他立刻抬手,九环锡杖从海渊飞回掌心,毫不犹豫地砸向谛听。佛光炸开,带着净化灵智的力量,要将这头背叛主人的坐骑重新驯服。
千钧一发之际,玄霜剑突然自己响了。
剑身轻鸣,四个字亮起:真情不灭。
一道温润的光幕从剑尖扩散,挡在谛听面前,恰好接住锡杖逸散的佛光余波。光幕没有攻击,也没有防御的姿态,就像一个人张开双臂护住了身后的人。
谛听没回头。
它只是盯着陈玄风,那一寸未进的剑尖,那几乎要跪倒的身体,还有他嘴里还在低声念叨的几个字:“……还没吃完……”
是赵火炉早上说的那句。
锅里的粥还没吃完。
谛听转身,虎足重重踏在浪尖上,一步跃起,直扑地藏王。
地藏王来不及反应。
他刚收回锡杖,准备再次结印,可眼前已经没了敌人。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怒吼的巨兽,龙头猛顶胸口,独角贯穿黑莲。轰的一声,莲花炸碎,因果轮盘虚影剧烈晃动,整个黄泉路都在震。
陈玄风看见了。
他明明已经快晕过去了,可眼睛还是睁着。他看见谛听撞进地藏王怀里,两人一同坠入翻腾的业海巨浪。海啸卷起百丈黑潮,瞬间吞没交战中心。冰台崩裂,碎石飞溅,他的身体被气浪掀翻,重重摔在冰面上。
玄霜剑脱手飞出,斜插在不远处。
他想伸手去抓,可手指刚动了一下就没了力气。耳边只剩下浪声、风声、还有远处亡魂队伍里传来的低语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喊着亲人的名字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吵得要命,却又让人安心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刻,他好像听见谛听的声音。
很低,很沉,像是从地底传来。
“他们身上有……熟悉的味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