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铃飞到眼前时,陈玄风的手已经抬了起来。
他没看那铃铛是怎么来的,也没去想它为什么能穿过黑雾不被腐蚀。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,铃身轻轻一震,发出半声脆响,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了下碗边。
他握住了。
这一抓让右臂的魔纹猛地抽了一下,疼得他肩膀一沉。但他没松手,反而把铃攥得更紧。铃铛上沾着一点灰,是孟小九常用的那只,上面还缠着段褪色的红绳。
裂谷还在动。
脚下的地面像一块快裂开的冰,咔咔作响。裂缝深处涌出的黑气越来越浓,碰到石头就嘶嘶冒烟。远处传来低吼,不是人声,也不是野兽,更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醒了,正用力撞着门。
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的定海珠。
珠子还是赤红色,热度没退,像是刚从炉子里捞出来。刚才地藏王残魂归附那一瞬间的震动还在掌心残留,每跳一下都带着股说不清的重量。
他抬起左手,抹了把脸上的灰和血混在一起的东西。眼睛有点涩,但还能睁得开。
这时候,黑雾里跳出一个人影。
她踩着浮石过来,一步一响,脚链上的银铃比刚才那个更清亮。落地时扬起一阵尘,她没停,直接走到他面前五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是孟小九。
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从破掉的袖口看到发颤的手指,最后落在他脸上。见他还站着,嘴角往上扯了下。
“你果然做到了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这种时候听起来特别清楚。
陈玄风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肩上的劲儿忽然松了一截,不是因为不疼了,而是因为有人来了。
他知道这个人是谁。
她不怕他手里的定海珠,也不怕他右臂上那道发黑的魔纹。她甚至敢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笑出来。
所以他点了头。
这是第一次,他在打赢之后没有立刻想着下一步怎么杀回去,而是站在原地,等一个人走到跟前。
孟小九没再往前走。她转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普度尊者,那人现在连头都抬不起来,僧袍贴在背上,像块湿透的布。她哼了一声,没多说什么。
风刮过来,带着一股焦味和腐土的气息。
她皱眉:“这地方待不住了。”
陈玄风闭了下眼。
他能感觉到幽冥界的震荡不只是来自地底。空气在抖,神识扫不出三丈远,连真我法相都只能维持个模糊轮廓。刚才那场战斗耗得太多,现在每动一下筋骨都在抗议。
但他不能倒。
他把手从脸上放下,慢慢把玄霜剑推回鞘中。剑身滑进的那一瞬,“人间烟火”四个字闪了下光,随即暗下去。
收剑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告诉自己——这一仗先到这里。
孟小九看着他做完这一切,才开口: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追那盏灯?”
他说:“不。”
“他逃不了。”
“但他要的不是这里。”
孟小九没追问,只是站在那儿,等他往下说。
陈玄风左手按住右臂,那里还在烧。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集中精神。识海乱得很,像是被人拿棍子搅过一遍,但他必须稳住。
他想起北原祖祠里,陈青锋教他听剑的事。
那时候他不懂,为什么练剑还要闭着眼睛站半天。兄长说,真正的剑鸣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心里撞出来的。
他现在明白了。
于是他静下来。
不再管脚下的震动,不再理魔纹的刺痛,也不去看那盏悬在天边的灵柩灯。他只盯着自己胸口的位置,像在等一声心跳。
然后,声音来了。
一开始很轻,像风吹过屋檐下的铁片。接着变得沉重,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钟。最后,那节奏变成了一种熟悉的感觉——
王凌峰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