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河的骰子刚停在六点,酒葫芦还在晃。
陈玄风的手还按在剑柄上,胸口那道被烙铁烫过的痕迹突然发烫。他没动,可右臂魔纹猛地一抽,像是有人拿针往骨头缝里扎。他咬住牙关,把这股劲压下去。
脚下的地面开始震。
不是裂开,也不是塌陷,是整片空间在抖,像被人从外面拍打的鼓面。灰蒙蒙的天光忽明忽暗,原本安静的残塔四周,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。
“来了。”陈玄风低声道。
话音未落,一群黑影从四面八方冲出。
是鬼差。穿着青灰袍子,头戴高帽,手里攥着锁链和判牌。但他们走路歪斜,眼神空洞,嘴里念的不是轮回律令,而是断断续续的佛经。有的撞到石碑也不停,有的挥着锁链抽打空气,还有几个直接扑向飘过的阴魂,拖着就往地缝里塞。
孟小九立刻后退半步,招魂幡横在胸前,银铃轻响。她没出手,但手已经搭在幡杆上,随时能甩出去。
陈玄风盯着那些鬼差,眉头一皱。这些人不该这样。幽冥界的鬼差是规则的执行者,哪怕被操控也不会失控成这样。他们现在就像……被拔了弦的傀儡,只剩本能乱窜。
一个鬼差突然调转方向,直奔孟小九而去,锁链抡得呼呼作响。
“找死!”她低骂一句,正要挥幡。
陈玄风比她更快。
他一步踏前,抽出玄霜剑,剑身一震,寒气顺着剑刃炸开。他没有跃起,也没有花哨动作,就是简单一横斩。
冰龙虚影从剑锋冲出,咆哮着扫过前方十步。
咔嚓——
冲来的鬼差全被冻住,连人带锁链结成冰雕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冰层里还能看见他们扭曲的表情,嘴巴张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陈玄风收剑,落地时膝盖微弯。识海还在震荡,刚才那一击耗了他不少神识。他抬手抹了下嘴角,指尖沾了点血。
他抬头看天。
天空裂了。
不是真的裂开,是光影扭曲,像水面上倒映的佛寺突然被谁搅了一棍。金光从裂缝里漏下来,忽强忽弱,照在地上变成一行行残缺经文。那些字浮在骨片上,一闪就换,读不出完整意思。
“佛门的手伸这么快?”他冷笑。
就在这时,空中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是钟碎了。
一道模糊身影在半空浮现,金身残破,袈裟撕裂,脚下莲台只剩半边。那是个和尚的模样,面容庄严却带着痛苦,嘴唇开合,声音断断续续:
“佛门……非渡世……乃掠运……”
陈玄风瞳孔一缩。
这是地藏王的声音。
前世他听过一次,在北原祖祠地底参悟阵纹时,曾有一道残念提醒他“莫信金光”。当时他以为是幻觉,现在看来,那是地藏王留下的警示。
空中身影继续说话,声音越来越弱:
“我……被蒙蔽……不可信……燃灯……借我名……囚真魂……九万……”
话没说完,金身突然崩裂。
一块块金色碎片从身上剥落,化作光点消散。最后只剩一张脸悬在空中,嘴唇动了动,吐出两个字:
“快走。”
然后彻底没了。
陈玄风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知道这不是警告,是求救。地藏王不是敌人,是被利用的棋子。佛门用他的名义掌控幽冥,抽取阴魂气运供养伪天道。而真正的地藏,早就被困在某个地方,连法相都拼不完整。
“原来你也是个倒霉蛋。”他低声说。
孟小九走到他旁边,阴阳双瞳还在转。她看了眼被冻住的鬼差,又看向天空消失的位置,语气有点沉:“这些鬼差不是自愿疯的。他们是被‘命令’逼疯的。”
“什么命令?”
“轮回令。本该由地藏亲自签发,现在却被伪造了。你看他们的判牌。”
陈玄风走近一个冰雕,伸手拨开鬼差手中的木牌。
上面写着“即刻清场,不留残魂”,落款是一个扭曲的“地”字,底下还盖着一枚血印。
他认得这个印。
上一章在定海珠碎片的记忆里见过,是燃灯古佛用来篡改生死簿的因果符。
“好家伙,连地藏的印都敢仿。”他啐了一口,“佛门现在是真不要脸了。”
楚河这时走了过来,蹲在一个鬼差面前,伸手碰了碰冰层。他没说话,但七个酒葫芦轻轻晃了晃,像是在感应什么。
片刻后,他抬头:“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?”
“这些鬼差体内有东西在动。不是魂,是线。很细,黑色的,缠在他们脊椎上,一直通到地下。”
陈玄风立刻抬头看四周。
不止这一个,所有失控的鬼差,背后都有类似的东西在冰层下蠕动。那些黑线像是活的一样,即使主人被冻住,还在试图往外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