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风往前走了一步,脚底踩在光路上,地面微微发烫。他没停下,右手还按在剑柄上,魔纹还在热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跳。孟小九跟在他旁边,招魂幡扛在肩上,银铃脚链一声不响。
雾比刚才浓了。不是那种湿漉漉的水汽,是灰的,沉的,像一层层旧布蒙在眼前。他们没说话,只是一步步往前走。光路在脚下延伸,越来越亮,符文连成一片,像是谁用血画出来的地图。
然后前面动了。
地缝裂开,一道黑影猛地窜出来,扑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站住。是个鬼差。穿着破烂的黑袍,脸上没皮,眼窝里烧着青焰。他手里那根锁链断了,只剩半截挂在手腕上,哗啦啦地响。
接着又是两道、三道……十几个鬼差从地底爬出来,歪歪扭扭地站着,脚步错乱,嘴里发出嘶吼。他们不像在走路,倒像是被人拽着线硬拖出来的木偶。有人把断链缠在脖子上,越勒越紧,却又突然松手,转身扑向别的鬼差,撞在一起又分开。
最前面那个鬼差忽然抬头,盯着陈玄风,喉咙里挤出几个字:“活……人气……”
话音一落,一群鬼差全转过头,青焰齐刷刷对准他们。
陈玄风拔剑。
玄霜剑出鞘半寸,寒气涌出,冰霜之力瞬间冻住冲在最前的三个鬼差。他们动作停了,站在原地,像三尊石像。
但他没有再砍。
左眼金红一闪,破妄之瞳开了。他看到这些鬼差的识海里全是密密麻麻的佛经文字,像钉子一样扎进元神,不断重复一句话:“度化即解脱,执念当斩除。”
这不是他们自己想暴动。
是被灌进去的。
“别伤他们。”他低喝一声,收剑归鞘。
孟小九本来已经抬起了招魂幡,听到这话又慢慢放下。她没问为什么,只是盯着那些鬼差看。他们现在还在挣扎,有的拿断链抽自己,有的跪在地上抓地,指甲都翻了。
陈玄风蹲下,把剑尖点在地上。
玄霜剑震动了一下,剑身泛起金光。不是那种刺眼的亮,是温的,像冬天灶台上的热粥冒出来的气。这光顺着地面散开,一圈圈往外推,碰到鬼差的脚,就渗进去。
第一个反应的是个年轻的鬼差。他原本正拿锁链往头上套,动作忽然一顿,手抖起来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嘴唇动了动,声音沙哑:“我……我记得……我也有娘……”
他说完就哭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掉,一滴一滴砸在灰地上,冒出白烟。
旁边的鬼差也一个接一个停下。有人抱着头蹲下,有人坐在地上发愣,还有人对着空气喊“爹”“娘”,声音干得像砂纸磨铁。
锁链开始自己脱落。不是断,是化。一节节变成黑烟,往上飘,散在雾里。
陈玄风站起来,看着这群人。他们现在不像鬼差了,倒像是刚醒过来的梦游者,眼神空,但不再有火。
其中一个年纪大的鬼差缓缓抬头,看向陈玄风,声音很轻:“你是……来查真相的?”
陈玄风点头。
老人苦笑一下:“我们送了那么多人回家,可我们自己……早就没了家。”
说完他闭上眼,盘腿坐下,像是要静修。其他鬼差也陆续安静下来,有的互相靠在一起,有的望着远处的光路,一言不发。
孟小九走到陈玄风身边,声音有点哑:“我一直以为,鬼差是工具,是规矩的执行者。可现在看,他们也是被规矩吃掉的人。”
陈玄风没说话。
他知道她心里不好受。以前她觉得只要把魂送到该去的地方就行,现在发现,地方本身就是错的。
他抬手摸了摸右臂。魔纹还在热,但没之前那么刺了。像是和什么东西产生了共鸣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人继续往前。光路依旧延伸,两边开始有鬼差自发站了起来,守在路边。他们不说话,也不动,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走过。
有个小女孩模样的鬼差递出一只破灯笼,颤声说:“这是我……生前做的……你带着吧。”
陈玄风接过。灯笼很轻,里面没火,但他能感觉到一点暖意。
走了大概半炷香时间,前方雾气稍微淡了些。能看到远处有一片开阔地,光路直通过去,尽头隐约有座殿的轮廓。
还没靠近,地面又震了一下。
裂缝再次裂开,这次爬出来的鬼差更多。三十多个,全都锁链断裂,步伐狂乱。他们一出来就四处乱撞,有的拿断链砸地,有的直接往墙上撞,头破血流也不停。
陈玄风立刻拔剑,划出一道弧光,冰霜之力冻住五六个冲得太近的。但他还是没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