环宇槐的第79圈年轮在晨露里泛着珍珠色的光。晓星蹲在树影里，看着根须上的露珠滚落到掌心——每颗露珠里都嵌着个小小的太阳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，像把整片晨光都捧在了手里。
“这些露珠会说话哦。”七爷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，晓星回头时，老人正拄着枣木拐杖站在晨光里，白胡子上沾着草屑，“你看，这颗里有去年的蝉鸣，那颗裹着阿远走时的船笛声。”他弯腰捡起片沾着露珠的槐树叶，叶片上的水珠坠落在地，“啪”的一声轻响，竟真的滚出串细碎的鸣音，像夏夜里被惊飞的蝉突然噤声。
晓星凑近根须，果然在露珠里看到了晃动的船影——阿远离开那天，港口的浪拍打着船身，他站在甲板上挥手，蓝白条纹的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。“它怎么会记得？”她指尖碰了碰露珠，船影突然碎了，化作无数光点钻进泥土里。
“树比人长情。”七爷爷用拐杖敲了敲环宇槐的树干，“它的根能摸到地下的河，那些河连着四海，漂过的船、沉底的锚、掉在水里的眼泪，它都能接住。”他指着树根处鼓起的土包，“那里藏着阿远的船票，去年涨水时冲上岸的，被根须卷着埋进了土里。”
晓星扒开泥土，果然摸到张泡得发涨的蓝色船票，编号末尾是“79”——阿远出发那天，正是环宇槐长出第79圈年轮的日子。票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，却能认出“启航港”三个字，墨迹在水里晕开，像片正在融化的海。
“七爷爷，您早就知道会这样？”她捏着船票，指尖被露水浸得发凉。老人笑起来，白胡子颤巍巍的：“树记事儿，人也记。你看那圈年轮，是不是比别的圈宽些？”晓星抬头望去，第79圈年轮果然向外鼓出块，像个小小的弧度，“那是它在使劲长，想把船票里的海味吸进去呢。”
根须突然剧烈抖动，无数露珠从枝桠滚落，砸在地上溅出细碎的光。晓星跟着根须的方向跑，七爷爷拄着拐杖跟在后面，枣木杖敲击地面的“笃笃”声，像在给她打拍子。跑到磨坊后的石崖边，根须突然向上攀援，在岩壁上织出张网，网眼里嵌着的露珠正一幕幕闪过画面：阿远在船舱里写日记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清晰可闻；他站在船舷边钓鱼，鱼竿猛地一沉，惊得他差点掉进海里；暴雨夜里，他抱着救生圈缩在角落，嘴里念叨着“晓星别怕，我很快就回来”……
“这是船的记忆。”七爷爷喘着气追上她，“船沉的时候，求救信号弹把海水都照亮了，根须顺着光追过去，捞回了这些碎片。”他指着最亮的那颗露珠，里面阿远正对着镜头笑，背景是漫天晚霞，“这是他最后发的影像，说找到传说中的‘星鱼’了，要带回来给你做标本。”
晓星的指尖抚过露珠，影像里的阿远突然对着镜头眨了眨眼，像知道有人在看。露珠“啪”地炸开，化作只半透明的鱼影，摆着尾巴游向环宇槐的树冠。“那是星鱼的魂。”七爷爷望着鱼影消失的方向，“老辈人说，海里的生物死了，会顺着树根爬到树上，变成年轮里的花纹。”
根须突然向下钻，在石崖下拱出个洞口。洞里堆着些生锈的零件，像是船的残骸，其中块弯曲的铁皮上，刻着个歪歪扭扭的“晓”字。“是阿远的工具箱。”晓星认出那是她送他的生日礼物，工具箱的锁扣上还挂着她编的红绳，“他总说要修好这把旧扳手，说能拧开宇宙的螺丝。”
铁皮突然发烫，刻着的“晓”字渗出金色的液滴，滴在地上汇成条细流，顺着根须爬向环宇槐。七爷爷用拐杖挑起滴液，液滴在晨光里拉出根金丝，“这是船的眼泪，能让记忆显形。”他把金丝缠在晓星手腕上，“你看年轮。”
晓星抬头望去，第79圈年轮正在发光，那些模糊的纹路渐渐清晰——竟是幅完整的星图，阿远的船正沿着星图的轨迹航行，每个星点旁都标着日期，最后个星点停在“归”字上。“他没迷路。”七爷爷拍了拍她的肩，“星图的尽头就是家。”
根须突然托起堆湿漉漉的信纸，信纸边缘已经泡烂，字迹却依然清晰。晓星展开最上面那张，阿远的字迹龙飞凤舞：“晓星，今天环宇槐该长第79圈年轮了吧？记得去年你说，每圈年轮都像个拥抱，等我回去，要数着年轮跟你算账，欠了多少个拥抱，就得加倍还。”信纸里夹着片晒干的槐花，正是她去年亲手给他戴上的那朵。
“你看。”七爷爷指着年轮上突然亮起的光点，“他在数年轮呢。”光点沿着年轮慢慢移动，像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触摸，每过一个凸起，就闪过片槐花的影子。晓星突然明白，那些比别的圈宽出的弧度，不是树在长，是有人在年轮里悄悄藏了想念，想让每个拥抱都更紧些。
正午的阳光穿过树冠，在地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。根须把船票、信纸和铁皮都缠成个圆团，埋进第79圈年轮的中心。晓星听见“咔嗒”声，像锁扣合上的轻响——那是阿远工具箱的锁扣声，他总说“关紧了才不会丢东西”。
“该回家了。”七爷爷拄着拐杖转身，白胡子在光里像团蓬松的云，“树记着就够了，人得往前看。”晓星跟在后面，手腕上的金丝突然发亮，顺着阳光向上攀，在环宇槐的枝叶间织出个小小的“79”，像个温暖的印章。
走了很远，晓星回头望，环宇槐的第79圈年轮还在发光，根须在地上画出条闪光的路，路的尽头，只露珠悬在枝头，里面阿远的船正调转方向，朝着港口驶来，船帆上写着个大大的“归”字。她忽然想起阿远临走时说的话：“等环宇槐长到100圈，我们就结婚，在树下摆酒，让每圈年轮都做见证。”
此刻，第79圈年轮轻轻晃动，像在说“快了”。晓星摸了摸手腕上的金丝，快步跟上七爷爷的脚步——她知道，剩下的21圈年轮里，藏着无数个正在生长的拥抱，而那些散落的记忆，早已顺着根须，长成了回家的路。
环宇槐的叶隙间，露珠里的星子轻轻闪烁，像有人在说：“别急，我在数着年轮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