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洞里的陶罐又多了道裂纹。晓星蹲在地上,用指尖抠着罐口边缘的泥垢,忽然摸到块凸起的硬物,仔细一挖,竟是枚生锈的铜钥匙,匙柄上刻着朵模糊的槐花。
“这是去年修船时掉的吧?”阿远凑过来,指尖擦过钥匙上的铜绿,“当时你还说,要是找不着,就得砸了这陶罐。”他接过钥匙在掌心蹭了蹭,锈迹簌簌落下,露出底下暗黄的铜色,“看来它自己藏得挺严实。”
晓星把钥匙串在红绳上,往脖子上一挂,冰凉的金属贴着锁骨,倒比玉佩更让人踏实。她转头看向七爷爷新砌的石灶,灶上的铁锅正冒着白汽,海菜饼的香气混着柴火的烟味漫出来,在树洞里绕了三圈,才从破洞钻出去,引得檐下的麻雀都歪着头往里瞧。
“尝尝?”七爷爷用竹铲把饼翻了个面,金黄的边缘鼓起焦脆的泡,“加了新晒的虾皮,比上次鲜。”晓星刚伸手去接,手腕就被阿远拉住——他指尖沾着面粉,在她手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星子:“先洗手,刚摸了钥匙。”
井台边的石槽里还泡着衣裳,晓星挽起袖子搓洗衣领时,阿远就蹲在旁边劈柴。斧头起落间,木屑飞进水里,惊得她手一抖,肥皂泡溅了满脸。“笨蛋。”阿远笑着递过帕子,自己却被飞起的木刺扎了指尖,血珠刚冒出来,就被晓星攥住手指往嘴里送,他猛地抽回手,耳尖红得能滴出血,“我自己来……”
树洞里的老座钟“当”地敲了四下。七爷爷往火里添了根松柴,火光映得他满脸皱纹都暖融融的:“该去收网了,今儿潮退得急,别让鱼虾跑了。”阿远扛起渔网往外走,晓星追上去把铜钥匙塞进他裤兜:“带着,说不定能开海边那只旧木箱。”
滩涂上的水洼里还留着潮的痕迹,阿远的胶鞋踩在软泥里,发出“咕叽”的响。晓星提着竹篮跟在后面,弯腰捡起被浪冲上岸的贝壳,每个都往耳边凑——有的像猫叫,有的像风声,其中个螺旋纹的,竟藏着阿远刚才没说完的半句话:“……她发梢沾着肥皂泡的样子,比星星好看。”
“看这网!”阿远突然喊。晓星跑过去,只见渔网里裹着只银闪闪的鱼,尾巴拍打着网眼,溅了阿远一裤腿泥。他却只顾着把鱼往竹篮里装,手指被鱼刺扎了也没察觉,反而笑出白牙:“晚上熬鱼汤,给你补补。”
往回走时,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晓星踩着阿远的影子走,忽然发现他影子的手总往自己这边歪。“你看!”她指着天边,火烧云正顺着海岸线铺过来,像打翻的胭脂盒,“像不像你上次画坏的那幅画?”阿远挠挠头,去年他学画时,确实把晚霞涂成了乱糟糟的红,被晓星笑了整整三天。
树洞里的陶罐被七爷爷补好了,用的是海边捡的牡蛎壳,白花花的像镶了圈珍珠。晓星把捡来的贝壳一个个摆进去,阿远则蹲在灶前杀鱼,刀刃划过鱼鳞的“沙沙”声,混着七爷爷哼的渔歌,倒比座钟的滴答声更像光阴的脚步。
“对了,”晓星突然想起什么,从陶罐里掏出个玻璃球,是小时候玩弹珠剩下的,“把这个放进鱼汤里,会不会像星星在游?”阿远刚把鱼扔进锅,闻言转身抢过玻璃球:“别闹,当心煮炸了。”却偷偷把球塞进自己口袋,打算等会儿串在钥匙链上。
暮色漫进树洞时,鱼汤的香气漫了出来。七爷爷给晓星盛了碗,又往阿远碗里多舀了勺鱼肚:“多吃点,壮实了好帮我修船。”阿远刚把鱼肉塞进嘴里,就被刺卡了喉咙,晓星伸手去拍他后背,指尖触到他发烫的脊背,突然想起早上那把铜钥匙——此刻正贴着他心口的位置,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座钟敲第五下时,阿远从怀里摸出样东西,是用贝壳磨的小梳子,齿刃被砂纸磨得光滑:“给你的,刚才捡贝壳时顺手做的。”晓星接过来,梳齿划过发梢,竟刚好解开发间缠的草屑,她忽然发现,梳背的花纹和陶罐上补的牡蛎壳一模一样。
七爷爷往火里扔了把干艾叶,烟气袅袅升起,把树洞熏得都是清苦的香。“该记年轮了。”他指着树干,第96圈的纹路已经显形,比前几圈都宽些,边缘还带着点波浪——像极了刚才滩涂上的水纹。晓星摸着那圈纹路,忽然觉得掌心的梳子也带了温度,像阿远刚才没说出口的话,都顺着木纹渗进了树心里。
阿远往陶罐里添了把干沙,沙粒落在贝壳上,发出“簌簌”的响。“这样,”他轻声说,“以后每圈年轮,我们都放样东西进去。”晓星点头,把玻璃球塞进陶罐深处,听见它“咚”地撞在铜钥匙上,声音脆得像星子落在海里。
夜深时,座钟停了摆。阿远借着月光给钟上弦,晓星就趴在陶罐边数贝壳,数到第九个时,听见阿远低低地说:“其实那幅晚霞画,我是故意画坏的,就想让你多笑几天。”她没回头,只是把手里的贝壳轻轻放进罐里,听着它和其他贝壳碰在一起,发出温柔的轻响,像在说:“我知道呀。”
树洞里的月光淌过第96圈年轮,把两人的影子叠在陶罐上,像给这个夜晚盖了个柔软的章。七爷爷的鼾声从草堆那边传来,渔网在墙角轻轻摇晃,网眼里卡着的海星,正把月光折射成细碎的银点,落进陶罐深处,和那些藏着心事的物件一起,成了第96圈年轮最珍贵的注脚。
(活动时间:10月01日到10月08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