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洞里的石灶又冒起了白烟。晓星蹲在灶前添柴，火舌舔着锅底，把她的侧脸映得暖融融的，发梢沾着的面粉被热气烘得微微发卷，像沾了层细雪。
“当心烫。”阿远从身后接过她手里的柴禾，指尖擦过她的手背，带着拓印时留下的槐木清香。他昨晚新做的竹铲就靠在灶边，铲头被砂纸磨得发亮，柄上刻着“98”的字样，刻痕里还嵌着点海菜末——是今早和面团时不小心蹭上的。
七爷爷坐在树洞口的藤椅上，眯眼看着滩涂的方向。竹篮里的海菜还在滴水，碧绿的叶子上沾着细沙，是今早潮退时抢收的“秋波菜”，据说霜前的最后一茬最嫩，拌面粉烙饼，能鲜掉眉毛。“火别太急，”老人慢悠悠地说，“海菜饼得用温火焐，像养年轮似的，急了就僵。”
晓星往面团里撒海菜时，阿远正用竹筛筛面粉，筛子的网眼是他特意按第98圈年轮的纹路编的，细得刚好漏过面粉，却能留住碎海菜。面粉落在面团上，像给绿莹莹的菜团盖了层薄雪，晓星用手指按了按，面团的弹性竟和环宇槐第98圈的木质差不多，带着点韧劲儿。
“你看这面团的弧度，”阿远突然指着面团边缘，“像不像我们昨天拓的年轮？”晓星凑近看，果然见面团被按出的褶皱，与第98圈年轮的起伏分毫不差，连最浅的那道凹痕都一样——那是前天夜里，只海鸟落在树干上，爪子蹭出的浅沟。
石灶上的铁锅“滋滋”地响，第一锅海菜饼刚下锅，就漫出股清鲜的香。晓星用竹铲把饼翻了个面，金黄的边缘鼓起焦脆的泡，像环宇槐树皮上的凸起。阿远伸手想去捏，被她拍开：“烫！等七爷爷来尝第一口。”
七爷爷却摆摆手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里面是块用油纸层层裹着的饼，饼边已经发硬，显然放了些日子。“这是你外婆做的海菜饼，”老人的手指有些发颤，“那年她拓第38圈年轮，也是用的秋波菜，说要让树记住家里的味道。”
晓星小心地揭开油纸，饼的形状已经有些模糊，但能看出边缘的褶皱，竟和她刚烙的饼一模一样。阿远把饼凑到第98圈年轮前，饼边的弧度与年轮的凸起完美贴合，像块跨越了几十年的模具。“树真的记着呢。”他轻声说，饼上的海菜痕迹与年轮里的深色纹路重合，像把旧时光嵌进了新刻度。
第二锅饼烙好时，滩涂上传来赶海人的笑声。晓星端着盘子走到树洞口，看见阳光把滩涂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，每个水洼里都浮着环宇槐的影子，像无数个小太阳。阿远从背后给她披上外套，指尖在她肩头画了个小小的“98”：“风凉，别贪看。”
树洞里的老座钟敲了六下。七爷爷终于拿起块饼，慢慢咬了口，眼睛眯成了条缝：“是这味儿，秋波菜的鲜混着槐花香，当年你外婆总说，树闻了这味儿，长得更欢实。”他把饼渣撒在树根下，第98圈年轮的边缘突然渗出点透明的树胶，像在舔食那些碎屑。
晓星突然发现，饼上的芝麻排列竟有规律——三粒一组，沿着饼边绕了九圈，最后在中心聚成个小小的圆点。“是你摆的？”她抬头问阿远，他正把新烙的饼往陶罐里放，闻言挠挠头：“随手撒的，倒像……”
“像年轮！”晓星抢过话头。可不是吗？芝麻的圈数刚好对应环宇槐最外的九圈年轮，中心的圆点像树心，连芝麻的疏密都和年轮的生长纹一样，密的地方像雨水多的年份，疏的地方像干旱的季节。
阿远突然放下手里的饼，往灶膛里添了把松柴：“我去拓个‘饼印’。”他拿出桑皮纸，往刚烙好的饼上一按，海菜的绿和芝麻的黑立刻在纸上留下淡淡的印子，像幅微型的年轮图。晓星跟着他走到树干前，看着他把纸贴在第98圈年轮上，饼印的边缘与年轮的纹路严丝合缝，像树自己烙了张饼。
“这样，”阿远用竹刀沿着饼印的边缘勾勒，“第98圈就记着海菜饼的味道了。”树胶顺着刀刃渗出来，在纸上晕开，把芝麻印染成了深褐色，像给年轮图点了睛。
七爷爷把外婆的旧饼放进陶罐深处，上面盖着新烙的饼，说要“让新老味道认认亲”。罐口的裂缝里，阿远塞了片刚拓好的“饼印”纸，纸页被热气熏得微微发卷，像在呼吸。晓星摸着陶罐的纹路，突然觉得它也像圈年轮，里面藏着外婆的手艺、阿远的心意，还有此刻漫在空气里的香。
日头升到正中时，最后一锅海菜饼也烙好了。阿远把饼摆在树洞口的石板上，摆成个圆形，正好对着环宇槐的横截面，第98圈的位置放着最大的那块，饼上的芝麻圈像给年轮戴了个花环。
“你看滩涂的影子，”晓星指着地面，环宇槐的影子正慢慢罩住饼圈，“树在吃饼呢。”阿远笑着搂住她的肩，两人看着影子一点点移动，把海菜饼的香都拢进年轮里，像给第98圈系了条带着温度的围裙。
树洞里的石灶渐渐凉了，锅底还沾着点海菜的绿。晓星用竹铲刮下那些碎屑，小心地收进纸包里，打算等会儿埋在树根下。她想起七爷爷说的“树记味道”，或许不用特意埋，那些混在炊烟里的香、沾在拓印上的绿、藏在陶罐里的旧时光，早就顺着年轮的纹路，长成了环宇槐的一部分。
阿远正在给木盒的第98格铺油纸，纸上画着个小小的饼，旁边写着：“秋波菜、槐花蜜、灶膛火，还有她发梢的面粉。”晓星走过去，在“她”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船，船帆上写着“98”，像在说：这圈年轮里的味道，有我的一半，也有你的一半。
灶膛里的火星还没灭，偶尔“噼啪”响一声，像在数着饼的数量。晓星靠在阿远怀里，闻着他身上的槐木清香混着海菜的鲜，突然觉得第98圈年轮的味道，大概就是这样吧——有烟火气，有旧时光，还有两个人凑在一起时，暖融融的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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