环宇槐第170圈的年轮，是被一场春雪催醒的。
雪粒子敲打着祠堂的窗棂，晓星刚把《归雁集》放进樟木箱，就听见院外传来孩子们的惊呼。跑到门口时，正看见环宇槐的枝桠间，有抹新绿正从雪缝里钻出来——是株星实幼苗，竟顶着积雪抽出了嫩芽，茎秆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，像缀了串碎钻。
“是陈爷爷埋下的习字本！”小禾扒开雪层，果然在幼苗根部看到残破的纸页，墨迹被根须穿透，晕染成淡紫的纹，“字被根吃了！”
晓星蹲下身，指尖碰了碰幼苗的茎，冰凉的雪水沾在指腹，却混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。去年陈爷爷埋下习字本时，她亲手浇的星实酒，此刻那酒香竟顺着根须往上爬，让这新苗的嫩芽都带着微醺的甜。
阿远扛着锄头过来，见这情形笑出了声：“这苗倒是急，不等雪化就冒头，跟陈爷爷似的，总怕赶不上趟。”他铲开周围的冻土，翻出些带着墨痕的碎纸，“你看，太爷爷的字真能当肥料，这纸都成黑土了。”
雪渐渐停了，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新苗上，嫩芽突然轻轻颤动，茎秆上竟显出极细的字影，像被阳光晒化的墨，是“盼”字的轮廓。
“它在盼什么？”小禾歪着头问，辫子上的雪粒掉进泥土里，溅起细小的泥花。
“盼春，也盼人。”晓星用指尖拂去新苗上的雪，忽然摸到茎秆上有凸起的纹路，顺着摸下去，竟在根部摸到个硬物——是枚铜制的书签，上面刻着“1948”，边缘被根须裹得严实，显然是习字本里夹着的旧物。
一、墨土生花
孩子们七手八脚刨开周围的土，竟挖出了更多惊喜：习字本的纸页已化作墨色的腐殖土，里面混着无数细小的字粒，有的是“之”字的捺脚，有的是“学”字的宝盖，被根须缠绕着，成了新苗最肥沃的养分。
“这土能写字！”小禾抓起一把墨土，在石板上一抹，竟留下清晰的痕迹，像用浓墨写的“一”字。晓星立刻找来竹筐，把这些墨土收起来，拌上星实酒和雪水，和成了黏稠的墨泥。
阿远在祠堂门口支起块青石板，晓星蘸着墨泥写下“春”字，笔画间立刻冒出细小的绿芽，是新苗的根须顺着墨迹在生长。“太爷爷说‘字能生万物’，果然没错。”她笑着把墨泥递给孩子们，“来，都写写想盼的事。”
小禾写“蝉”，墨痕里钻出只蝉蜕，薄得像层纱；阿远写“桥”，石板上竟浮现出拱桥的纹路，连桥洞都清晰可辨。最奇的是晓星写下“归”字时，墨泥突然咕嘟冒泡，冒出个小小的酒坛虚影，坛口飘出的酒香，竟与去年埋下的星实酒一模一样。
“是陈爷爷的酒坛！”小禾拍手，“它听见‘归’字了！”
晓星望着那虚影，忽然想起陈爷爷离开时说的话：“等这棵新苗长到窗台高，我就回来，带你们去台湾看阿里山的神木。”原来这新苗，早把约定刻进了根里。
二、雪融书声
雪水顺着环宇槐的树干往下淌，在第170圈年轮处汇成小小的水洼，映出天空的流云。孩子们围坐在树下早读，表哥用墨泥在树干上写《论语》，写一个字，树身就微微震动，落下几片带雪的叶子，刚好盖住前一天写的字，像在翻页。
“‘有朋自远方来’——”表哥领读，声音被雪过滤得格外清越。
“不亦乐乎！”孩子们齐声应和，声浪惊起枝头的雪，簌簌落在墨泥上，竟让那些刚写的字都多了笔锋，“乐”字的撇捺间，还沾着星点的白，像砚台里未化的雪。
晓星在树旁架起木架，把孩子们的墨泥字拓下来，贴成新的《归雁集》。拓到“远方”二字时，纸上突然浮现出模糊的人影，是个穿长衫的老者在树下踱步，手里拿着本线装书，正是陈爷爷描述过的太爷爷。
“太爷爷！”小禾伸手去碰，人影却化作墨烟钻进纸里，纸上的“远方”二字，突然多了道浅浅的海峡轮廓，像被泪水洇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