环宇槐的187圈年轮在春分的雨里显形时，186圈的“相守”铜字已被藤须裹得只剩半露的边角。晓星蹲在树底，用竹片轻轻拨开缠在铜字上的须蔓，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面，雨珠顺着笔画的凹槽滚落，在新轮的木质上砸出细小的坑——那是187圈刚冒头的样子，嫩得像块浸了水的豆腐，稍重些的触碰就会留下痕迹。
“轻点拨，”阿志抱着育苗盆从石阶走来，盆里的同心果幼苗顶着两瓣紫叶，根须从盆底的小孔钻出来，缠成细密的网，“老木匠说这圈年轮是‘水养的’，得像护着刚出壳的雏鸟那样护着。”
晓星缩回竹片，看着雨丝斜斜地织进187圈的纹路里，木质的浅黄渐渐被染成深褐，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。去年埋下的种子就在新轮旁的泥土里，今晨她扒开土看时，发现种皮已经裂开，露出的胚根泛着珍珠白，正朝着年轮的方向弯曲，像在朝拜什么。
孩子们举着油纸包跑来，纸里裹着炒得喷香的芝麻。“阿志哥说要给187圈‘喂’芝麻！”小禾的刘海被雨水打湿，贴在额头上，“去年的同心果里混了芝麻，结的果子特别甜！”
阿志笑着揭开油纸，芝麻的焦香混着雨水的潮气漫开来，引得187圈的木质微微颤动，渗出些透明的汁液。他捏起一小撮芝麻，顺着新轮的弧度撒下去，芝麻粒嵌在木质的细孔里，像给年轮镶了圈碎银。“这叫‘芝麻引根’，”他边撒边说，“老辈人都知道，芝麻的香气能招根须往年轮里钻。”
晓星想起昨夜的雷声，环宇槐的树干在雷雨中轻轻摇晃，186圈的铜字发出“嗡嗡”的共鸣，像在给地下的种子报信。今晨雨停后，她果然在树根处发现了新拱起的土包，育苗盆里的幼苗也突然长高了半寸，紫叶的边缘泛着兴奋的红。
“该搭挡雨棚了。”阿志直起身，雨势渐渐大了，187圈的木质已吸足了水，开始微微发涨，“老木匠特意做了竹篾棚，说既能挡雨，又能让阳光漏进来，刚好够年轮‘喝’饱水又不被泡坏。”
孩子们七手八脚地帮忙架竹篾，竹条在树身围出个半弧形的棚，边缘垂着去年的同心果壳串成的帘，风一吹，壳与壳相撞发出“叮叮”的脆响，像串会说话的风铃。晓星站在棚下看187圈，雨珠被竹篾挡在外面，只偶尔有几滴漏进来，落在木质上，立刻被贪婪地吸进去，留下转瞬即逝的湿痕。
阿志把育苗盆放进棚里，挨着187圈的年轮。幼苗的根须立刻有了反应，顺着盆壁往外探，像在试探距离。“再过三天，它们就能连上了。”他指着根须与年轮间的空隙，那里的泥土已经被根须钻得松松软软，“到时候，幼苗会把年轮的养分传到地下，地下的种子又会把土肥送到年轮里，像条循环的河。”
雨停时，夕阳从云缝里挤出来，给竹篾棚镀上了层金。187圈的木质在光线下泛着奇异的光泽，芝麻粒嵌在里面，像无数个发光的小眼睛。晓星忽然发现，木质的纹路里藏着淡淡的墨痕——是去年拓186圈时溅上的海沙墨，此刻竟被新轮的汁液泡得清晰起来，在浅褐的木质上画出细小的波浪，像片微缩的海。
“你看这墨痕，”她指着给阿志看，“像不像归雁湾的浪？”
阿志凑近细看，忽然笑了：“还真像！去年你说要让年轮记得海的样子，原来它偷偷记在心里了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支小毛笔，笔杆是用186圈的枝桠做的，“老木匠磨的笔，说用新轮的汁液调墨，能写出会发芽的字。”
晓星蘸了点顺着年轮滑落的汁液，在竹篾棚的支柱上写下“滋”字。墨汁刚干，支柱上就冒出细小的绿芽，顺着笔画的走势往上爬，把“滋”字变成了活生生的藤。“真的会发芽！”孩子们惊呼着围过来，纷纷要动笔写字。
阿志拦住他们：“要写在纸上，”他从包里掏出环宇纸，“写好了埋在187圈旁边，让字的灵气钻进年轮里。”
孩子们立刻趴在石板上写起来，雨珠滴在纸上，把字迹晕得胖乎乎的。小禾写“长”，最后一捺拖得老长，像条通往天空的路；阿明写“伴”，单人旁的撇画里藏着颗小小的同心果；最小的丫丫不会写字，画了两个手拉手的小人，小人的脚下长着根须，缠成个圆。
晓星和阿志也各写了个字，晓星写“生”，阿志写“长”，两字并排放在一起，墨汁在纸上慢慢晕开，边缘的笔画竟悄悄连在了一起，像天生就该是一个词。他们把纸折成小小的方块，埋在187圈旁的泥土里，上面压了块光滑的鹅卵石——那是从归雁湾的滩涂捡的，石面上还留着海浪冲刷的纹路。
暮色漫上来时，竹篾棚的影子在地上晃成个温柔的圆。187圈的年轮在棚下轻轻呼吸，芝麻粒嵌在木质里，像无数个等待破土的秘密。晓星看着育苗盆里的幼苗，根须已经触到了年轮的边缘，再过一夜，它们就会真正连在一起，不分彼此。
“老木匠说，”阿志忽然开口，声音被晚风吹得很轻，“187圈是‘承前启后’的圈，既带着186圈的铜气，又藏着188圈的生机。”他望着树顶新抽的嫩芽，那里已经能看见淡淡的绿，“就像我们，既记着过去的约定，又盼着将来的日子。”
晓星点头时，听见泥土里传来细微的“簌簌”声——是埋在地下的纸在发芽，还是种子的胚根终于钻进了年轮？她不知道，却忽然觉得，所谓时光，或许就是这样：一圈年轮接着一圈年轮，一段根须缠着一段根须，把每个平凡的日子，都种成了会发芽的希望。
孩子们的笑声还在竹篾棚外回荡，他们在石板上跳房子，格子是用187圈的木屑画的，每跳一步，都像在给年轮的生长计数。晓星和阿志坐在棚下，看着187圈的汁液慢慢凝固，在木质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，像幅谁也读不懂的诗，却藏着所有人都懂的暖。
夜里，雨又下了起来，竹篾棚的果壳帘轻轻摇晃，把“叮叮”的声响送进梦里。晓星梦见187圈的年轮变成了只巨大的眼睛，瞳孔里映着归雁湾的浪和阿里山的云，而那些嵌在里面的芝麻粒，正一颗颗裂开，长出带着墨香的新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