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她眼角的细纹,看见淑妃扶着的腰——当年那个爬假山追他的小姑娘,如今要扶着腰才能站稳;看见贤妃手里攥着团帕子,帕角绣着长安二字,是他未登基时的小字;最边上的宁贵人咳得直捂嘴,却拼命把脸藏在人后,怕他看见自己病容。
阿致。他轻声唤皇后的小字,十年前在偏殿里,他也是这样唤她,我回来了。
宋玉致突然扑进他怀里。
她身上的沉水香裹着十年来的孤寂,裹着每月初一登雨花台的霜露,裹着抄了三百遍的糖蒸酥酪方子,全往他心口撞。
身后的嫔妃们也围上来,有人拽他的龙袍角,有人摸他的手,有人只是无声地哭,像一群被雨打湿的雀儿终于找到了屋檐。
这一抱,就是七日。
第七日清晨,林道在暖阁里用早膳,宋玉致倚在他肩头剥莲子。
她腕间的翡翠镯子碰着青瓷碗,叮铃作响:昨日太医院说,我和淑妃都有了。
林道捏着筷子的手顿住。
莲子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,他想起母亲李菲临产前的模样,想起阿梨出生时自己守在产房外,听见第一声啼哭时腿都软了。
原来最珍贵的,从来不是什么天道轮回,是碗里的热汤,是枕边人的体温,是将要有新生命喊他爹爹的期待。
陛下,内阁房相求见。小福子在门外轻声道。
林道应了,替宋玉致理了理鬓发:等我。
房玄龄进来时捧着一摞明黄封皮的奏疏,发间的银丝比十年前多了不少。
他把最上面的授爵名单摊开,指尖划过墨迹未干的名字:这是伯爵以上勋贵名单,陛下过目。
林道翻开第一页,目光扫过镇北将军、平南侯,突然在第三行顿住。
陈安?他抬眼,陈老将军的孙子?
房玄龄的喉结动了动:陈老将军当年因谎报军粮被贬,其子陈烈战死漠北,这陈安是遗孤...
当年是我下的旨。林道的指节抵着案几,陈老将军私吞军粮,证据确凿。
可陈安这十年在漠北修了三条水渠,带百姓种出了耐寒小麦。房玄龄从袖中抽出一卷画轴,展开是漠北的春景,黄沙里翻涌着绿浪,臣让人画的,陛下请看——
林道的目光落在画中少年身上。
他穿着粗布短打,赤着脚站在田埂上,手里举着株青苗,眉眼和陈老将军有七分像。
十年前那个跪在金銮殿外替祖父喊冤的小娃娃,如今成了能让漠北长粮的人。
名单是你拟的?他问。
房玄龄低头:是。
林道沉默片刻,提笔在陈安名字旁画了个圈。
墨迹渗入纸背,像滴落在心尖的重锤——他突然想起闭关时在火海里看见的幻象:血色天空中浮着座青铜殿宇,匾额上写着战神二字。
当时他以为是心劫,如今想来,那殿宇的轮廓,竟和陈安画里的漠北水渠有几分相似。
退下吧。他对房玄龄说,明日早朝,我有话要对群臣说。
房玄龄退下后,林道走到窗前。
暮春的风卷着杨花扑进来,他摸了摸袖中的纪元录,那枚异宝从未像今日这样烫——像在提醒他,人间烟火虽暖,天上的风云,就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