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骁的到来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，虽未激起惊涛骇浪，却在厉战看似死寂的生活下，漾开了层层隐秘的涟漪。那日短暂的会面后，厉战的小院恢复了往日的沉寂，仿佛从未有人造访。但苏婉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——并非来自厉战本人，他依旧沉默地接受投喂，偶尔回赠些难以解读的小物件，而是源于整个杏花村氛围中那些难以言喻的细微改变。
有时，她去溪边浣衣，会瞥见远处山麓林间，似有极快的身影一闪而过，矫健得不似寻常猎户；有时深夜，万籁俱寂中，她会听到极轻微的、几乎融于夜风的脚步声掠过她的篱笆院外，停留片刻又悄然远去，带着一种警惕的巡视意味。她知道，这绝非错觉。那个疤面男子，以及他所代表的力量，已经开始以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，悄然运作起来。这让她在莫名安心之余，又隐隐感到一种被无形目光注视的束缚感。
厉战对此未有只言片语的解释，苏婉也识趣地绝不探问。他们之间那套无声的默契，似乎延伸到了更广阔的领域——一种对即将来临的风暴心照不宣的认知，以及各自在风暴中保持静默、努力维系的微妙平衡。
苏婉将更多精力投入到重整家园与生计上。新换的土壤需要养息，她按着从医书上看来的粗浅知识，将厉战给的地黄嫩苗小心栽种，又悉心照料。豆芽生意成了眼下最重要的进项，她不敢有丝毫怠慢，日夜勤勉，严格控制着品质，与天香楼的交接也越发谨慎准时。
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。林楚楚那边，自己试手生豆芽接连失败，非但未能摸清门道，反而折进去不少本钱，心中那股邪火越烧越旺。眼见苏婉换土之后，日子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，依旧每日往来镇上，那豆芽生意显然做得风生水起，她嫉恨得几乎咬碎银牙。
既然自己暂时琢磨不出那“诀窍”，又偷不来，那便换个法子！她林楚楚就不信，凭着她的手段和人缘，还挤垮不了一个无依无靠的苏婉！
她再次将李秀才唤来，这次不再是窃取，而是明晃晃的竞争。
“李大哥，”她笑容温婉，眼底却闪着冷光，“我思前想后，苏婉妹妹那豆芽生意虽好，一个人做着也辛苦。不若我们也生些豆芽，价格定得比她低上几文，一来让乡亲们都得些实惠，二来嘛，也好让苏婉妹妹知道，这生意，并非非她不可。总不好让她一人独占了好处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李秀才一听，虽觉此事未必容易，但既能讨好楚楚姑娘，又能打压苏婉，何乐而不为？当即拍着胸脯应承下来：“楚楚姑娘真是菩萨心肠！处处为旁人着想！就该如此！看她苏婉还如何拿乔！我这就去多买些豆子，咱们也生！价格就压她三文！不，五文！”
很快，李秀才便依着林楚楚的吩咐，从镇上杂货铺买回了大量黄豆，又寻来许多瓦盆木桶，就在自家院子里轰轰烈烈地生起了豆芽。林楚楚虽不下手干活，却日日过来“指点”，实际上是将失败的火气尽数撒在李秀才和雇来的一个短工身上，嫌他们手脚粗笨，温度掌控不佳，浇水不是多了就是少了。
如此折腾了几日，竟也真让他们生出了一些豆芽。只是那品相，与苏婉的相比，着实令人不敢恭维。豆芽纤细羸弱，颜色泛黄，甚至有些根部发暗，粘连在一起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豆腥气，毫无水灵鲜嫩之感。
林楚楚看着这批歪瓜裂枣般的豆芽，眉头紧锁，心中嫌恶，但箭已弦上，不得不发。她咬咬牙，让李秀才将这些豆芽挑拣出稍好些的，装筐背到镇上，就在天香楼斜对面的街角，摆了个小摊，挂出的价格牌上，赫然写着比苏婉的豆芽每斤低了五文钱。
李秀才扯着嗓子吆喝：“新鲜豆芽！便宜卖咯！实惠又好吃！”
起初，确实吸引了一些贪图便宜的居民和小饭馆的采买驻足。但那些人拿起豆芽一看，再闻闻那气味，大多摇摇头走了。
“这豆芽模样也忒差了些，黄不拉几的，瞧着就不新鲜。”
“是啊，闻着味儿也不对，怕是隔夜了吧？便宜无好货啊！”
“还是天香楼收的那家好，虽然贵几文，但品相一流，吃着也放心。”
议论声不大不小，刚好能飘进李秀才耳中，让他一张脸涨得通红，吆喝声也渐渐低了下去。
林楚楚远远躲在街角看着，气得浑身发抖。她没想到这些愚民如此不识货！竟敢嫌弃她的豆芽！定是苏婉早已暗中打点了众人，排挤于她！
而天香楼的刘管事，自然也听闻了对面的动静。他踱出后门，朝李秀才的摊子瞥了一眼，嘴角撇了撇，露出几分不屑。他是做吃食生意的老手，一眼就看出那豆芽品质低劣，莫说入菜，便是喂牲口都嫌磕碜。他转身就对伙计吩咐：“去，跟对面那摆摊的说声，让他挪远些，别堵在咱们酒楼门口，碍眼还坏生意。”
伙计应声而去，不客气地驱赶。李秀才又羞又恼，却不敢得罪天香楼的人，只得灰溜溜地将摊子挪到了更远的、人流稀少的巷口，生意更是门可罗雀。
第一回合的明面竞争，林楚楚一败涂地，不仅没占到任何便宜，反而赔了豆钱工钱，更成了街坊间的笑谈。她听着李秀才哭丧着脸回来的禀报，只觉得一股恶气直冲顶门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好个苏婉！定是你暗中搞鬼！
她绝不会承认是自己的豆芽品质不堪，只会将一切失败归咎于苏婉。嫉妒与愤怒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，缠绕着她的心智。
软的不行，便来硬的！明的压不垮，便使暗的！
一个更加阴损的念头，在她心中悄然成型，毒蛇般抬起了头。
而此时的苏婉，刚从刘管事手中接过今日的货款，对斜对面发生过的小小闹剧略有耳闻，却并未放在心上。品质是最好的言语，她深信这一点。只是，当她背着空背篓走出天香楼后巷时，隐约感到一道充满恶意的视线，如跗骨之蛆般黏在她的背上。
她回头望去，只见街角人流熙攘，并无熟悉面孔。
是错觉么？
她蹙了蹙眉，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，加快了回家的脚步。却不知，一场针对她生计根本的狂风骤雨，正在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