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先生离去时那句“清者亦需自保之力”,如同暮色中的钟声,在苏婉心头沉沉敲响,余韵悠长。围观的村民已然散去,只留下几位作证的婶娘,对着那盆刚刚浸下的豆子指指点点,议论声中少了方才的戾气,多了几分好奇与审视。赵大娘拍了拍苏婉的手背,低声安慰了几句,也忧心忡忡地回了家。
小院重归寂静,却是一种饱受惊扰后、带着残存震颤的寂静。秋风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落在尚未平整的新土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,更添几分萧索。苏婉独立院中,方才面对众人时的镇定如同潮水般退去,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。她抬手揉了揉眉心,指尖冰凉。自证清白只是第一步,流言的毒刺已然扎下,想要彻底拔除,绝非易事。林楚楚今日受挫,绝不会善罢甘休,只会用更阴毒的手段反扑。
她走到那排豆芽盆前,揭开湿润的纱布,里面是正在茁壮生长的、经由空间优化的豆芽,根根饱满如玉,散发着清新的生命力。这与那盆刚刚泡下的普通豆种形成了鲜明对比。她知道,几日之后,两相对照,高下立判,但这其中的“奥秘”,她又该如何向世人解释?这空间的存在,是她最大的依仗,也是悬于头顶的利剑。
正当她心绪纷乱之际,一种极其细微、却与这秋夜格格不入的声音,如同蛛丝般飘入耳中。那不是风声,不是虫鸣,更像是……压抑到极致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呻吟,夹杂着粗重紊乱的喘息,断断续续,来自隔壁那座始终沉寂的院落。
是厉战!
苏婉的心猛地一紧,所有关于自身困境的思虑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。这声音……与那次他毒发失控前的征兆何其相似,甚至……更显凶险!那不再是野兽般的狂躁低吼,而是一种仿佛生命力正在被从内部寸寸碾碎、剥离时发出的绝望哀鸣,微弱,却足以让闻者心胆俱寒。
几乎没有丝毫犹豫,苏婉立刻转身冲进厨房。她甚至来不及点灯,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,双手有些发颤地摸索着。水缸、米瓮、还有她珍藏的、仅剩的一点空间优化的食材。大脑飞速运转,回忆着医书上所有关于镇痛、安神、固本培元的记载,结合厉战之前对食物极其敏感挑剔的反应。
不能有刺激性气味,不能有复杂味道,要极致温和,要能最大程度地安抚那正在他体内肆虐的毒素所带来的极致痛苦。寻常的粥品恐怕已无力回天。需要更浓缩、更易吸收、能量更纯粹的东西……
她的目光落在那一小罐珍贵的、凝如乳酪的米油上。这是多次熬煮极品小米后,最精华的凝结。又看到旁边她前几日试着用空间泉水发的极小一罐晶莹剔透的“琼脂”,其性清凉,可凝固定型,且几乎无味。
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。
她迅速生起小火,将米油隔水加热至微温,又加入少量碾成极细粉末的茯苓粉,再调入少量融化后微凉的琼脂液,搅拌均匀,使其成为一种极其细腻顺滑、近乎半流质的膏状物。整个过程快而不乱,全凭一股意念支撑。最后,她滴入一滴纯粹提炼的野蜂蜜,只为增添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、源自天然的甘甜慰藉。
成品是一种温润的乳白色膏体,盛在粗陶碗里,看起来朴实无华,却散发着一种极其柔和、令人心安的食物本源香气。
她端着这碗凝聚了她此刻所有心力与祈望的“安神膏”,快步走到厉战院外。院门依旧紧闭,但里面那令人心悸的压抑声响却愈发清晰,甚至夹杂了物体倒地碎裂的闷响。
苏婉心跳如擂鼓,她深吸一口气,用力叩响门环,声音尽量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急切:“厉大哥!是我,苏婉!你还好吗?”
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,陷入一种死寂般的停顿,仿佛连痛苦都被强行扼住。但这种停顿更让人不安。
片刻后,门内传来厉战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抗拒与暴戾:“滚……开!”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,每一个字都透着煎熬。
苏婉心知他此刻定然极度排斥外人靠近,但那股萦绕不散的死寂气息让她无法转身离开。她咬紧下唇,再次开口,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:“我做了些吃食,就放在门口。你若还有力气,便取进去。若没有……我便放在这里。”
她不再多言,小心翼翼地将陶碗放在门口那块熟悉的石板上,自己则后退几步,却并未立刻离开,而是屏息凝神地等待着。夜色浓重,寒意侵骨,她单薄的衣衫不足以抵御,身体微微发抖,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扇门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。门内再无任何声息,仿佛里面的人已经……苏婉不敢再想下去,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她。
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,那扇门,极其缓慢地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一只骨节分明、却苍白得毫无血色、布满了细密冷汗和暴起青筋的手,颤抖着从门缝中伸出,摸索着抓住了那只陶碗。那只手稳定得可怕,却又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,动作缓慢得如同慢放的镜头。
碗被拿进去了。门缝再次合拢。
苏婉长长地舒了口气,这才发觉自己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痕。她没有离开,依旧静静地站在寒冷的夜色里,侧耳倾听着里面的动静。
起初,是一片死寂。然后,似乎传来极其轻微的、瓷器与牙齿碰撞的细响,以及……一声几不可闻的、仿佛痛苦得到些许舒缓后发出的、悠长而颤抖的叹息。
他吃了。
苏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,一股混杂着欣慰、酸楚与难以言喻的悸动情绪涌上心头。她不知道那碗仓促间制成的“安神膏”能起到多大作用,但至少,他愿意接受,并且……似乎起效了。
她又在寒风中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确认里面再无异响,只有逐渐趋于平稳的呼吸声传来,这才转身,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自己的小院。
这一夜,苏婉睡得极不安稳。隔壁院落的任何一丝细微声响,都能让她惊醒。而厉战院中,自那碗“安神膏”送入后,便再未传出令人不安的动静,只有秋风吹过屋檐的呜咽,以及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的、不知名夜枭的啼叫,为这漫长而紧张的一夜,添上几分苍凉的注脚。
次日清晨,天光未亮,苏婉便起身。她第一时间看向隔壁院落,门依旧紧闭,石板上空空如也,那只陶碗已被取走。
她默默准备着今日的餐食,心思却仍系于隔壁那人的安危之上。这场突如其来的毒发,如同一记警钟,敲碎了她刚刚因徐先生解围而升起的一丝侥幸。她所处的世界,危机四伏,而最大的危机源头,此刻正脆弱地蛰伏在咫尺之遥。她与他,早已被无形的命运之绳捆绑在一起,一损俱损。
她必须更快地成长,不仅仅是为了自保,或许……也是为了能在那滔天毒海汹涌而至时,投下更多足以定住风波的“安神膏”。
晨光熹微中,苏婉的眼神,愈发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