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被夜雨泡得发胀,踩上去能听见木头朽坏般的闷响。燕长风靠在土地庙的廊柱上,灰衫下摆滴着水,归鸿剑斜倚在怀里,剑穗上的银铃被雨打湿,沉甸甸地垂着,倒像是坠着些化不开的心事。
庙门被风撞得吱呀作响,借着闪电的白光,能看见供桌上积着的蛛网。苏慕云缩在神龛下,怀里紧紧抱着个用油布裹住的包裹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“燕大侠,他们真的会追来吗?”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,混着雨声碎成一片。
燕长风没应声,只是伸手抚过归鸿剑的剑鞘。黑檀木的鞘身被雨水浸得发亮,靠近剑柄处刻着串细密的纹路,像藤蔓缠在骨上——这是他记事起就跟着他的剑,师父说过,等他能看懂纹里的意思,就告诉他来处。可师父死在黑风寨的火里时,只来得及塞给他这把剑,连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。
“那包裹里是什么?”燕长风突然开口,声音比庙外的雨还冷。
苏慕云浑身一颤,把包裹抱得更紧:“是……是我爹的遗物。黑风寨的人说,拿这个去换我娘,可他们扣了人,还抢了东西……”
“打开。”
少年咬着唇,慢吞吞地解开油布。里面是个黄铜匣子,锁扣处同样刻着纹路,与归鸿剑上的竟有七分相似。燕长风的指尖猛地收紧,指腹蹭过匣面,那些凸起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,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——十年前那个雨夜,他躲在衣柜里,透过缝隙看见的,就是这样的纹路。火把舔着梁木时,他听见寨主狂笑:“姓燕的,你满门抄斩的滋味,不错吧?”
雷声炸响的瞬间,燕长风的剑已出鞘。剑光劈开雨幕,精准地挑开黄铜匣的锁扣,里面滚出卷羊皮纸,墨迹被水洇得模糊,却能看清“黑风寨”三个字,下面盖着个朱红印记,印纹是只衔着剑的鹰。
“这是……”苏慕云瞪大了眼,“我爹说,这是黑风寨贩卖私盐的账册!”
燕长风的目光落在账册末尾的日期上。十年前,同月,同日。师父死的那天。
庙门突然被撞开,十几个黑衣人手执火把涌进来,为首的刀疤脸举着朴刀狂笑:“小崽子,把东西交出来!不然让你跟你那死鬼爹一个下场!”
归鸿剑的剑鸣陡然拔高,盖过了雷声。燕长风将苏慕云护在身后,剑光如练,在狭小的土地庙里织成张网。他的步法很怪,像风绕着柱子转,每一次出剑都贴着对方的破绽钻——这是师父教的“随风步”,说是能让对手的力都落进空处。
刀疤脸显然没见过这种路数,几招下来就被逼得连连后退,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出狰狞的影子:“点子扎手!抄家伙!”
暗处突然飞出几枚透骨钉,带着风声射向苏慕云。燕长风脚尖点地,剑穗突然甩出,红绸缠住少年的腰,猛地往后一带。透骨钉擦着苏慕云的鼻尖钉进神龛,火星溅在供桌上,引燃了蛛网。
“烧了他们!”刀疤脸嘶吼着扔出火把。
火苗舔上梁木的瞬间,燕长风瞥见黄铜匣的内侧刻着行小字。他反手捞过匣子,借着火光看清那字时,浑身的血都像冻住了——“燕氏余孤,见纹如见亲”。
师父不是师父。
他是爹的护卫。
那些纹路,是燕家的族徽。
刀疤脸的朴刀已到眼前,燕长风的剑却慢了半拍。十年前的画面撞破雨幕冲进来:娘把他塞进衣柜时,发间别着支银簪,簪头也是这样的纹路;爹把归鸿剑塞进他怀里,说“风紧,走”;火光里倒下的族人,衣襟上都绣着半隐半现的鹰。
“大侠!”苏慕云的惊呼让他回过神。
剑光再起时,带了股狠劲。归鸿剑不再是绕着对手转,而是直来直去,每一剑都劈在对方最痛的地方。刀疤脸的胳膊被划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惨叫着后退:“你到底是谁?”
燕长风没回答。他的剑挑飞了最后一个黑衣人,剑尖指着刀疤脸的咽喉,雨水顺着剑穗滴在地上,晕开小小的血花。“十年前,黑风寨灭燕家满门,你在场。”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刀疤脸的瞳孔骤然收缩: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来讨账的。”燕长风的声音很轻,却让对方像见了鬼似的瘫在地上。
火舌已经舔到了庙顶,噼啪作响。燕长风捡起账册,将苏慕云背在背上,归鸿剑归鞘时,剑穗的银铃终于响了一声,清越得像雨过天晴。
“大侠,我们去哪?”少年趴在他背上,声音还有些抖。
“去黑风寨。”燕长风推开烧得变形的庙门,雨水打在他脸上,凉得像十年前的泪,“有些债,该还了。”
风卷着火星从身边掠过,归鸿剑的纹路在黑暗里隐隐发亮。燕长风忽然看懂了那些缠绕的线条——不是藤蔓,是锁链。是锁住过去的锁链,也是指引他找到真相的路。
他的脚步很快,像一阵要吹散阴霾的风。背上的少年渐渐不哭了,账册的边角在风里轻轻拍打着他的腰侧,像在提醒他:往前走,别回头。
黑风寨的轮廓在雨幕尽头越来越清晰,寨门楼上的火把像只只鬼眼。燕长风摸了摸归鸿剑的纹路,那里还残留着黄铜匣的温度。他知道,等劈开寨门的那一刻,不仅有剑鸣,还有被岁月埋了十年的血与火,要随着这风雨,一起见光了。
雨还在下,却仿佛没那么冷了。剑穗的银铃又响了几声,像是在应和他的心跳,一声比一声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