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湖的雾比别处更沉，像化不开的浓墨，把船桨划水的声响都泡得发闷。燕长风立在船头，灰衫被水汽浸得发暗，归鸿剑斜斜靠在船舷上，剑穗上的红绸被风扯得笔直，却始终挣不脱雾的缠绕。
“燕大哥，这雾三天了都没散，会不会是柳家的人搞的鬼？”苏慕云蹲在船尾，手里的竹篙往水里探了探，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，“我听镇上的老人说，太湖底下有座沉城，邪乎得很，以前有渔船进去就没出来过。”
燕长风没回头，目光穿过白茫茫的雾气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鞘上的云纹。这雾确实蹊跷，寻常晨雾到了日头升高时总会淡些，可这里的雾却像生了根，浓得能拧出水来，连太阳的影子都透不进一丝。船帆早就收了，全凭篙撑着走，走了三天，连个岛影都没见着。
“不是柳家。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在雾里散得很慢，“你闻。”
苏慕云凑到船头深吸一口气，呛得咳嗽起来：“一股子土腥味儿，还有点……像烧过的艾草？”
“是沉城的气息。”燕长风屈指弹了弹剑鞘，归鸿剑发出声轻鸣，“传说沉城陷进湖里的那年，城里的人点了三天三夜的艾草驱邪，这味道，是埋在淤泥里的执念。”
话音刚落，雾里突然飘来片残破的木牌，苏慕云伸手捞住，牌上刻着个“盐”字，边缘还留着烧焦的痕迹。“这是……”
“沉城当年是盐商聚集地。”燕长风接过木牌，指尖抚过焦痕，“万历年间一场地陷，整座城带着半城的盐引沉进了湖底。柳家的账册藏在这里，倒是会选地方。”
船身突然轻轻一震，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。苏慕云吓得往后缩了缩，燕长风已经握住剑柄，归鸿剑半出鞘，剑光在雾里劈开道浅痕。
“是石阶。”他低头看向水下，雾稍微淡了些，隐约能看见青灰色的石阶从湖底延伸上来，像条沉默的舌头。石阶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，还挂着些破烂的渔网，网眼里缠着几尾死鱼，白森森的肚皮翻在外面。
“要下去？”苏慕云看着黑漆漆的水下，咽了口唾沫。
燕长风把木牌揣进怀里，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少年：“怕就留在船上。”
“谁怕了！”苏慕云梗着脖子把水囊别在腰上，抓起船板上的短刀，“我爹的仇，我也得出份力。”
燕长风没再说话，翻身跃下石阶。湖水比想象中凉，刚没过膝盖就碰到了台阶，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“咕叽”的声响，像是踩碎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。苏慕云咬着牙跟在后面，短刀握得太紧，指节泛白。
雾在水下似乎更浓了，能见度不足三尺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，眼前突然出现道拱门，门楣上刻着“通济门”三个字，笔画被水泡得发胀，有些地方已经剥落，露出里面青黑色的砖。
拱门里飘着些白森森的东西，细看才发现是人的骸骨，被水草缠着，随着水流轻轻晃动。苏慕云看得头皮发麻，往燕长风身边靠了靠，却不小心撞到了什么，低头一看，是尊石狮子，只剩下半个脑袋，眼睛的位置空幽幽的，像是在盯着他们。
“小心脚下。”燕长风的声音在拱门下显得格外沉，他剑尖点了点地面，那里铺着层薄薄的淤泥，淤泥里隐约能看见些铜钱，被人踩得发亮。
穿过拱门，眼前豁然开阔。沉城的街道竟还保持着当年的模样，只是屋顶都浸在水里，只剩下些残垣断壁露在水面上。两旁的店铺招牌歪歪扭扭地挂着，“张记盐铺”“李记布庄”……字迹被水泡得模糊，却还能辨认。
“柳家的账册会藏在哪？”苏慕云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里荡出回音，惊得几只水鸟从断墙后飞出来，扑棱棱的翅膀声在雾里显得格外响。
燕长风抬头看了看，街道尽头有座高塔，塔身大半浸在水里，只剩下最上面的两层露在雾里，塔尖上的铜铃早就锈死了，一动不动。“那里。”他抬剑指了指塔顶，“镇水塔，沉城唯一比水面高的地方。”
往塔边走的路上，苏慕云总觉得有人跟着，好几次回头，都只看见空荡荡的街道，只有他们的脚印在淤泥里慢慢合拢。“燕大哥，你听……”他忽然拽了拽燕长风的衣袖，“是不是有脚步声？”
燕长风停下脚步，侧耳细听。雾里确实传来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响，像是有人光着脚在水里走，声音很慢，一下一下，跟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。
归鸿剑骤然出鞘，剑光在雾里划出个银弧，却什么都没碰到。那脚步声也停了，只剩下水波晃动的声音。“是沉城的影子。”燕长风收剑回鞘，“当年死在这里的人，执念太深，就会变成这样，不伤人，只是跟着走。”
苏慕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却还是忍不住加快了脚步。走到塔下才发现，塔身爬满了粗壮的水草，像无数只手抓着石头。塔门被块巨石堵着，上面刻着些奇怪的符号，看着像是道家的符咒。
“这石头……”苏慕云推了推，纹丝不动。
燕长风指尖拂过符咒，眉头微蹙：“是‘镇水符’，但被人动过手脚，里面混了邪术。”他剑尖抵住符咒中心，运力一旋，归鸿剑的剑气顺着符纹游走，那些歪扭的符号突然像活过来似的，扭曲着想要躲开，却被剑气死死钉在石头上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符咒裂开道缝，紧接着整面符都碎了，碎石簌簌往下掉。巨石晃了晃，燕长风趁机一脚踹过去，石屑飞溅中，塔门终于被推开，一股混杂着霉味和檀香的气息涌了出来。
塔里比外面更暗，借着从塔顶透下来的微光，能看见楼梯上堆着些腐朽的木箱，有的已经散了架，里面露出些泛黄的纸页。苏慕云捡起一张，上面写着“光绪某年某月，收盐税若干”，字迹潦草，还沾着些褐色的污渍。
“是盐商的账本。”燕长风翻了几本，眉头越皱越紧，“都是些寻常账目，不是我们要找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