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上的尘沙被马蹄扬起,迷得人睁不开眼。燕长风勒住缰绳,归鸿剑斜挎在马鞍上,剑穗的红绸被风吹得笔直,末端扫过马腹的鬃毛,带起些细碎的沙粒。
身后的马车里传来苏慕云的咳嗽声,少年正借着车帘缝隙透进的光,临摹青铜令牌上的布防图。柳长亭的文书被他仔细地捆在腰间,用油纸裹了三层,防潮又防刮。
“还有多久到渡口?”燕长风回头问马车夫。那是个憨厚的汉子,脸上晒得黝黑,赶车的鞭子上缠着圈红布——是刘掌柜特意找的人,说他熟悉去往京城的水路,能避开影阁残余的眼线。
“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到了。”车夫甩了甩鞭子,鞭梢在空中划出道脆响,“客官放心,那渡口是漕帮老舵主的地盘,虽说前阵子跟影阁有些牵扯,但现在风向变了,他们不敢再护着那些杂碎。”
燕长风的目光掠过山梁后的轮廓,那里隐约能看见片波光,想来就是车夫说的“望川渡”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盒,里面的舆图边角已被摩挲得发毛,标记着影阁在漠北的最后一个据点——那是他们此行的必经之地,也是最凶险的一段路。
马车刚过山梁,渡口的景象便在尘沙中清晰起来。十几艘乌篷船泊在岸边,桅杆上挂着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,旗面绣着的莲花图案已被划去,换上了漕帮的水纹标记。
“是老舵主的船。”车夫勒住马,指着最前面那艘最大的乌篷船,“您看,船头站着的就是他的义子,据说一手水上功夫练得出神入化。”
燕长风正欲说话,苏慕云突然从马车里探出头,手里举着块刚从文书里掉出来的碎木片:“燕大哥,这木片上的符号,和舆图上漠北据点的标记一样!”
那碎木片色泽暗沉,显然有些年头了,上面刻着个扭曲的“影”字,周围环绕着缠枝纹,与归鸿剑穗上的纹路有七分相似。燕长风接过木片,指尖抚过刻痕,突然想起李伯的话:“影阁坛主有块贴身的木牌,能调动漠北所有的杀手,牌上的符号是他亲手刻的,歪歪扭扭像条蛇。”
“看来这文书里还藏着别的线索。”燕长风将木片揣进怀里,翻身下马,“慕云,把文书再仔细查查,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东西。”
苏慕云应了声,抱着文书缩回车里。燕长风刚要往渡口走,却见船头的汉子突然举起手,对着他们比划了个奇怪的手势——拇指按住食指,其余三指张开,是影阁的“搜捕令”暗号。
“不对劲。”燕长风猛地拽住车夫的胳膊,归鸿剑瞬间出鞘,剑鸣在风里炸开,“快掉头!”
车夫还没反应过来,岸边的乌篷船突然动了,船头的汉子们纷纷拔出刀,刀光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最前面那艘船的舱门被推开,走出个熟悉的身影——竟是漕帮老舵主,他左额的疤痕在光线下格外醒目,正是当年在画舫上设鸿门宴的那个“贵客”。
“燕长风,别来无恙啊。”老舵主的声音隔着水面传来,带着戏谑,“本想在渡口给你接风,没想到你倒是机警。”
燕长风的剑锋斜指地面,剑气激起的尘沙在马蹄边打旋:“画舫上的账还没算,你倒敢主动露面。”
“那笔账确实该算。”老舵主拍了拍手,几个汉子押着个老者从船舱里走出来,老者的花白胡须被血黏在胸前,正是漕帮里反对与影阁勾结的老舵手,“但在此之前,你得把舆图交出来,不然这老东西,还有你那马车里的小娃娃,都得喂鱼。”
马车里的苏慕云突然掀开车帘,手里的短刀闪着光:“放开李伯!有本事冲我来!”
“好个有骨气的娃娃。”老舵主冷笑,“可惜啊,今天你们谁也走不了。漠北的弟兄已经在路上了,不出半日,这渡口就会变成你们的葬身之地。”
燕长风的目光扫过岸边的船只,发现每艘船的底部都藏着暗舱,舱口隐约能看见金属的反光——是连环弩,漕帮竟和影阁联手,在渡口设了埋伏。
“你以为凭这些就能拦住我?”燕长风的归鸿剑突然出鞘,剑光如电,瞬间斩断了最前面那艘船的缆绳。乌篷船失去固定,被水流带着往江心漂去,船上的汉子们顿时乱作一团。
“给我射!”老舵主怒吼,岸边的连环弩顿时射出密集的箭雨,箭镞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,显然淬了毒。
燕长风将车夫推到马车后,归鸿剑的剑锋在身前挽出朵剑花,将射来的毒箭纷纷挡开。红绸剑穗缠住一支漏网的箭,顺势甩向岸边的弩机,“哐当”一声,弩弦应声而断。
苏慕云从马车里拖出个油桶,里面装着刘掌柜给的桐油。他拔开塞子,将油顺着马车的缝隙往地面倒,油液很快漫延开来,在阳光下闪着油腻的光。
“燕大哥,火折子!”少年喊道。
燕长风的剑穗缠上火折子,运起内力甩向油迹。火苗瞬间窜起,沿着油液往岸边蔓延,烧得漕帮的汉子们连连后退。老舵主没想到他们会来这一手,气得哇哇大叫,却被火焰逼得无法靠近。
“走!”燕长风拽着车夫,护着马车往山梁后退。归鸿剑的剑鸣在火声中格外清晰,像在催促他们快点离开。
刚退到山梁后,就听见身后传来巨响,渡口的船只不知被什么引燃,燃起冲天大火。老舵主的嘶吼被火焰吞噬,渐渐听不真切。
“往哪走?”车夫的声音发颤,手里的鞭子掉在地上。
燕长风望着远处的群山,那里有条鲜为人知的小路,是师父当年带他逃离影阁追杀时走过的,能直通漠北的戈壁。“走山路。”他将归鸿剑系回马鞍,剑穗的红绸在风里轻轻晃动,“绕过戈壁,就能找到去京城的捷径。”
苏慕云从马车里探出头,手里举着那枚青铜令牌,令牌在火光的映照下,背面的布防图竟透出微光:“燕大哥,这图上的标记,好像和山路上的石碑对应得上!”
燕长风接过令牌,果然看见图中的符号与记忆里山路石碑上的刻痕一模一样。他突然明白,老堡主留下的不仅是布防图,更是指引后人避开陷阱的路标。
“看来我们走对路了。”燕长风翻身上马,归鸿剑的剑穗系在马鞍上,红绸与马鬃缠在一处,像道流动的血痕,“出发。”
马车重新启动,沿着山路往深处走。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“嘎吱”的声响,与马蹄声、风声交织在一起,像首苍凉的歌。
燕长风走在最前面,归鸿剑的剑穗在风中飘动,红绸上的缠枝纹在火光的余照里若隐若现。他知道,漠北的戈壁比渡口更凶险,影阁的残余势力必定在那里设下了天罗地网,等着他们自投罗网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风过处,剑鸣不息。归鸿剑的剑穗系在马鞍上,也系着他们前行的方向,系着那些被掩盖的真相,系着一段终将被揭开的宿命。
尘沙被风卷着掠过山路,打在归鸿剑的剑鞘上,发出细碎的响。远处的渡口还在燃烧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像个巨大的警示,提醒着他们前路的艰险。
但燕长风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,那里的群山在暮色中渐渐隐去,戈壁的轮廓在远方浮现,像头蛰伏的巨兽,等待着与他们相遇。而他的脚步,从未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