剧烈的颠簸,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,将碧瑶从深不见底的昏迷中短暂地摇晃出来。意识,如同沉溺在冰冷泥沼中的碎片,艰难地、一点一点地聚拢。
痛。
首先是席卷全身的、无处不在的剧痛。魂源被“绝情锁”撕裂的灼痛,如同有无数烧红的细针在魂魄深处反复穿刺;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,在冰冷河水的长时间浸泡下溃烂发炎,传来一阵阵钻心的、带着灼热的刺痛;骨头仿佛散架般,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沉闷的钝痛。
冷。
刺骨的寒冷,从外到内,渗透进每一寸肌肤,每一个关节,连流淌的血液都似乎快要冻结。唯有心口处,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陌生的暖意?
她艰难地、极其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皮,视线模糊不清,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、昏暗的阴影,以及耳边传来的、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。
是那个老渔夫他背着自己在走路
这个认知让她本能地绷紧了残存的神经。警惕,如同最锋利的冰锥,瞬间刺穿了混沌的意识。她想挣扎,想逃离,但这具身体早已不属于她,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,只能像一具毫无生气的木偶,无力地伏在老人瘦骨嶙峋的背上。
老人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,深一脚浅一脚,踩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他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,带着浓浓的疲惫,汗水混合着河水的腥咸气味,不断滴落。
“就快到了姑娘再忍忍”老人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,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安慰。
碧瑶闭上眼,心中一片冰冷的死寂。快到了?到哪里?另一个囚笼?还是死亡的终点?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
然而,当老人终于停下脚步,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混合着柴火烟味、潮湿泥土气息、以及淡淡草药味的、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时,碧瑶死寂的心湖,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这不是鬼王宗那种华丽而冰冷的檀香,也不是地下暗河那腐朽的死气这是一种她几乎已经遗忘的、属于人间的、粗糙而温暖的味道。
她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了一张坚硬的、铺着粗糙布单的床榻上。触感冰冷,却奇异地带着一丝干燥。比起冰冷刺骨的河水与潮湿的河滩,这里几乎可以称得上是“舒适”了。
“老婆子!快!快拿热水和干净布来!”老渔夫急促地呼唤着。
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,一个更加苍老、带着惊慌和担忧的女声响起:“老天爷!这这是咋了?造孽啊这姑娘”
紧接着,一双粗糙、布满老茧、却异常温暖颤抖的手,轻轻落在了碧瑶的额头上。那触感,让碧瑶如同被烫到一般,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颤!
别碰我!
她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尖叫,冰冷的排斥感瞬间涌遍全身!她是鬼王宗少主,是万人往的女儿,是何等尊贵的存在!怎能被这等卑贱的凡人随意触碰?!
然而,那双手的主人似乎并未察觉她的抗拒,或者说,将她颤抖当成了痛苦的表现。老妪的声音带着哽咽的怜悯:“哎呦烧得这么厉害这身上咋伤成这样啊”
温热的水,浸湿了柔软的粗布,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脸上、颈间的血污和污泥。动作很轻,很慢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。水温恰到好处,驱散了一些寒意,但触碰伤口时带来的刺痛,却让碧瑶死死咬住了下唇,几乎要渗出血来。
屈辱!
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感,混合着剧烈的疼痛,狠狠灼烧着她的心脏!
她碧瑶,何时沦落到需要这等蝼蚁般的凡人來怜悯施舍?!
然而,在这屈辱之下,却有一丝极其微弱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贪恋?贪恋那布巾上传来的、微不足道的温暖?贪恋那小心翼翼的动作背后,所代表的生机?
不!不可能!
她是来救小凡的!是来复仇的!怎能被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暖所动摇?!
内心激烈的冲突,让她残存的意识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,痛苦万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