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,如同窗外那灰蒙蒙、永无放晴迹象的天空,沉闷而缓慢地流淌。碧瑶躺在坚硬的床榻上,感觉自己像一块被遗忘在河滩上的顽石,在时光的冲刷下,一点点磨损,一点点失去棱角。
高烧退去后,身体不再有那种焚烧五脏六腑的灼热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浸透骨髓的虚弱与钝痛。魂源深处的“绝情锁”依旧如同跗骨之蛆,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,提醒着她过往的残酷与现实的无情。但至少,她不再时刻游走在昏迷的边缘,意识得以在痛苦的海洋中,维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。
这清醒,是一种酷刑。
她能更清晰地看到这间茅屋的每一处细节:墙壁上斑驳的泥土裂纹,屋顶垂下的、被烟熏得发黑的茅草,角落里堆放的简陋农具,以及老渔夫夫妇脸上那被岁月和贫苦刻画的、深深的沟壑。
她能更敏锐地感受到老两口对她那种小心翼翼、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善意。
清晨,老渔夫会端来一碗热腾腾的、几乎是米汤的稀粥,碗底沉着几颗难得的、饱满的米粒,总是被拨到她的那一份里。老妪则会用那粗糙如树皮、却异常温暖的手,颤巍巍地扶她坐起,为她披上那件虽然破旧却洗得发白的蓑衣,然后一点点,极其耐心地喂她喝粥。
每一次粥勺递到唇边,碧瑶都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炙烤。胃部的痉挛和喉咙的干渴疯狂地叫嚣着,催促她接受这维系生命的暖流。但她的骄傲,她那被万人往和鬼王宗身份浸染了十几年的骄傲,却像一面冰冷的盾牌,死死抵挡着这种“施舍”。
她紧闭双唇,扭过头,用沉默和抗拒筑起一道无形的墙。
老妪从不强迫,只是默默地将粥碗放在一旁,用那双浑浊却充满担忧的眼睛看着她,轻轻叹息:“姑娘…多少吃一点吧…身子是自己的啊…”
那叹息声,像一根细密的针,轻轻刺入碧瑶冰封的心湖,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。她甚至能感觉到,老妪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在为她掖被角时,那细微的、带着怜惜的颤抖。
这种纯粹的、不掺杂任何目的的关怀,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让她难以承受。它一点点腐蚀着她的心防,唤醒着她内心深处某种早已被遗忘的、名为“脆弱”的东西。
不!不能这样!
她是碧瑶!是鬼王宗的少主!是来救小凡、向父亲复仇的!怎能沉溺于这微不足道的温暖?怎能被这廉价的善意所软化?
她强迫自己回想死渊中张小凡痛苦蜷缩的身影,回想万人往冰冷无情的目光,用恨意和执念重新武装自己。可每当夜深人静,老两口挤在角落的草垫上发出均匀的鼾声时,那种被守护的、奇异的安全感,又会如同鬼魅般悄然袭来,让她在恨意的间隙中,感受到一丝可耻的…贪恋。
这种内心的拉锯战,日复一日,将她折磨得形销骨立。
某日,老渔夫难得地捕到一条稍大的鱼,兴冲冲地拿回来。老妪精心熬了一锅奶白色的鱼汤,浓郁的鲜香弥漫在狭小的茅屋里。老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,小心翼翼地吹凉,递到碧瑶面前。
“姑娘,趁热喝,补补身子…”老渔夫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而期盼的笑容。
碧瑶看着碗里那白嫩的鱼肉,闻着那诱人的香气,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。她有多久没有吃过像样的食物了?这碗汤,对于她虚弱的身体来说,无疑是雪中送炭。
然而,她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汤碗,看到了死渊祭坛上,张小凡那张因饥饿和痛苦而凹陷下去的脸颊,看到了他干裂的嘴唇,看到了他周身缠绕的、汲取他生命力的冰冷锁链…
他还在受苦!他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忍受着非人的折磨!而她却在这里,被人照顾着,甚至…享受着鱼汤?
强烈的负罪感如同毒液般瞬间注满她的心脏!她猛地抬手,想要推开那碗汤,却因为用力过猛,手腕狠狠撞在碗壁上!
“啪嚓!”
粗陶碗摔在地上,四分五裂,滚烫的鱼汤溅得到处都是,也溅了几点在碧瑶的手背上,带来一阵刺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