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亡，是有味道的。是沙砾摩擦魂体时带来的粗粝灼痛，是喉咙深处泛起的、并不存在的血腥甜腻，是魂力枯竭时意识剥离躯壳的虚浮与冰冷。张小凡趴在滚烫的沙地上，魂体淡得几乎要融入这片无垠的灰黄。最后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，摇曳不定，仅存的感知紧紧缠绕着怀中那颗冰冷坚硬的珠子——那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，也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太累了。戈壁的烈日抽干了他最后一滴魂力，每一步跋涉都像是在燃烧灵魂的本源。魂源壁上的裂痕，在持续的高温炙烤和极度虚弱下，如同久旱的河床，开始发出细微的、濒临彻底崩碎的“咔嚓”声。痛楚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、令人解脱的麻木。视线（意念的聚焦）所及，是一片晃动的、扭曲的热浪，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融化、蒸发。
“瑶儿……对不起……”他在意识最深处喃喃，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，“我……还是……做不到……”
过往的片段如同破碎的琉璃，在即将熄灭的意识中胡乱闪现。大竹峰温暖的炊烟，师娘温柔的笑容，青云山上诛仙剑刺目的寒光，死灵渊下碧瑶决绝的绿影……最后，一切都归于黑暗，归于这片吞噬一切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。他感觉自己在向下沉沦，沉入一个没有声音、没有光线、没有痛苦的永恒深渊。这样……也好。至少，不用再让她跟着自己受苦了。一种放弃一切的解脱感，如同冰冷的潮水，缓缓淹没了他。
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消散，魂体边缘开始化为点点荧光，即将融入这片无情沙海的前一刹那——
嗡！
一声并非来自外界，而是源自灵魂契约最深处、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轻鸣，如同洪钟大吕，猛地在他即将寂灭的意识核心炸响！
是噬魂珠！
一直死寂的珠子，毫无征兆地，骤然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！那不再是噬魂珠本身幽暗的戾气，也不是张小凡渡入的太极清气，而是一种纯净、温暖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决绝的乳白色光晕！光晕并不强烈，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，直接照亮了他沉沦的黑暗。
紧接着，一股精纯、温和、却带着某种令人心颤的、仿佛在燃烧自我本源的魂力波动，如同决堤的春水，猛地从噬魂珠内部汹涌而出！这股力量，如此熟悉，如此温暖，带着碧瑶特有的、狡黠中藏着温柔的气息，无视了珠体的阻隔，瞬间包裹住张小凡那即将溃散的魂体！
“小凡……醒醒！”
一个清晰得令他魂髓震颤的意念，带着哭腔，带着无法形容的焦急与心痛，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识里！是碧瑶的声音！不是模糊的情绪，而是真真切切的、属于碧瑶的呼唤！
张小凡即将沉沦的意识被硬生生拽了回来！他猛地“睁大眼睛”，难以置信地“看”向怀中。噬魂珠表面，那些狰狞的裂痕此刻仿佛成了光之河流，乳白色的光晕在其中奔腾流淌，最终在珠子核心汇聚。光芒中，一个极其淡薄、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的绿衣少女虚影，若隐若现。她眉头紧蹙，脸上写满了痛苦与担忧，正用一种近乎燃烧自身的方式，将最本源的力量渡给他！
“瑶儿！你……”张小凡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呐喊，充满了巨大的恐慌与心痛！他比谁都清楚，碧瑶的残灵脆弱到什么程度！这样燃烧本源，无异于自毁！她可能会彻底消失！
他拼命地想抗拒，想将这温暖却致命的力量推开，但他的魂体太虚弱了，虚弱到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。他只能眼睁睁地“感受”着，那股带着碧瑶生命印记的力量，如同最温柔的春雨，滋润着他干涸崩裂的魂源。裂痕的扩张被止住了，溃散的魂体被强行凝聚，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生机，重新在他体内点燃。
然而，这重生的温暖，却伴随着锥心刺骨的冰冷痛楚！因为这温暖的来源，正在飞速地黯淡、消逝！碧瑶的虚影在光晕中变得越来越透明，传递出的意念也断断续续，越来越微弱：
“笨蛋……活……下去……”
“不准……放弃……”
“等……我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那乳白色的光焰在达到一个短暂的顶峰后，如同燃尽的烛火，猛地熄灭！噬魂珠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，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灰暗、死寂。珠内，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一丝波动，任何一缕生机。碧瑶的气息，消失了。仿佛她从未存在过一般。
“不——！！！”
张小凡的魂体在这一刻重新凝聚，甚至因那磅礴而纯粹的魂力注入，暂时恢复了几分力量。但他发出的，却是一声撕心裂肺、足以令天地动容的哀嚎！他猛地将噬魂珠紧紧攥在“手”中，指尖（意念凝聚）因用力而泛白（意念层面的显现）。
他疯了般将刚刚恢复的魂力，不顾一切地灌入噬魂珠！试图找到一丝一毫碧瑶残留的痕迹！试图将她从永恒的寂灭中拉回来！
“瑶儿！回来！你回来啊！”他的意念如同疯魔，在空荡的死寂的珠体内横冲直撞，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冷的虚无。没有回应，没有波动，什么都没有了。碧瑶为了救他，又一次，燃尽了自己！
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总是这样……为什么活下来的总是他……为什么他总是守护不了任何想守护的人……
巨大的、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悲痛，如同九天银河倾泻，瞬间将他淹没。比魂飞魄散更甚的痛苦，攥住了他的魂核。他失去了她……又一次失去了她！而这一次，是他眼睁睁地看着她为了自己，彻底消失！
他瘫倒在冰冷的沙地上，魂体因极致的悲痛而剧烈颤抖。他紧紧抱着那颗再无生息的珠子，像抱着世间唯一的遗物，将脸（意念凝聚）深深埋入其中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。戈壁的风沙无情地吹打在他身上，却远不及他心中万分之一的冰冷。
就在这无边的死寂和绝望中，或许是他的执念感动了上苍，或许是他魂力探查到了最本源的深处……在噬魂珠那最深、最暗、最冰冷的核心，几乎与珠体材质融为一体、微弱到无法形容的地方，他忽然捕捉到了一丝……比尘埃还要细微的、几乎不存在的……悸动。
那悸动太微弱了，微弱到如同幻觉，仿佛只是他极度渴望下的臆想。但它却又那么真实，带着一丝熟悉到刻骨铭心的、属于碧瑶的……最本源的生命印记。就像一颗被深埋地底、几乎失去所有生机，却仍顽强保留着一线希望的种子。
她还……没有完全消失！
有一丝最根本的真灵，在最后关头，或许是因为噬魂珠本身的特殊性，或许是因为那燃烧并非彻底，竟然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！但它太微弱了，微弱到随时会真正湮灭，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、更危险的永恒沉眠。
这一点点的发现，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点燃了一盏微弱的灯。虽然光芒渺茫，却瞬间照亮了张小凡死寂的心田。
巨大的悲痛依旧存在，但一种更加沉重、更加坚定的决心，随之升起。他轻轻抚摸着噬魂珠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梦。意念中充满了无尽的心疼、悔恨，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誓言：
“瑶儿……我知道了……我会活下去……好好地活下去……”
“但这一次，换我来等你。”
“无论千年万年，无论付出什么代价，我一定会找到方法，让你回来。”
“我发誓。”
他挣扎着站起身，魂体虽然依旧带着伤，却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。不再是之前的绝望挣扎，而是一种背负着沉重誓言、向着渺茫希望决绝前行的坚韧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险些吞噬他们的戈壁，将噬魂珠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，迈开了脚步。
步伐依旧沉重，却无比坚定。前路依旧漫长而黑暗，但这一次，他心中有了必须守护的光，哪怕那光，微弱如斯，却是由她的牺牲点燃，永不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