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疆的风,是热的,带着血腥与瘴疠之气。
而青云山的风,永远是那么清冽,带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味道,刮在脸上,像刀子一样。
张小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这里的。他骑着那头瘦骨嶙峋的青云老马,一路向北,穿过崇山峻岭,跨过万丈深渊。他没有御剑,因为他不想飞得太快。他怕太快了,怀里那柄噬魂棒里的那缕魂魄,会跟不上他的脚步,会消散在风中。
他就那样慢慢地走着,像个游魂。饿了,就啃几口干粮;渴了,就喝点山泉水。他的眼睛,始终是浑浊的,没有了焦距。那场发生在黑水沟的惨烈诀别,已经在他心中挖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,任凭山风吹拂,也无法填补分毫。
他怀里抱着噬魂棒。那根曾经被视为邪物、引来无数祸端的黑棍,此刻,是他唯一的珍宝。每当夜深人静,他都能感觉到,有一丝微弱却温暖的魂力,从棒身流淌而出,渗入他的四肢百骸。他知道,那是碧瑶。她还在,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,陪伴着他。
但他宁愿她不曾如此。
“他来了。”
一声轻叹,打破了玉清殿广场上的肃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投向了那条蜿蜒而上的山道。只见一个衣衫褴褛、面容枯槁的男子,牵着一匹瘦马,正一步一步,艰难地向上攀登。他身上,还带着南疆特有的泥泞与血迹,那股浓重的魔气与悲伤,即便隔着这么远,也让人感到一阵窒息。
“是张小凡!”曾书书第一个认出了他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他想起黑水沟那一战,想起张小凡倒下的身影,想起那柄贯穿他胸膛的剑气。他以为,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个朋友了。
“他竟然……活着回来了?”李洵站在一众焚香谷弟子前面,眉头紧锁,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厌恶,“一身邪气,怀抱魔器,简直是青云门的耻辱!”
“闭嘴!”田不易的低喝声,如同一声惊雷,响彻山谷。他身形魁梧,此刻却须发皆张,满脸的怒容几乎要溢出来。他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他看到了。那具佝偻的身躯,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,还有……那柄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,噬魂棒。
“孽障!你还敢回来!”
一声暴喝,田不易已然祭出赤焰仙剑,一道炽热的火浪,裹挟着滔天怒火,直奔张小凡而去。这一击,蕴含了他身为首座的全部怒火与失望。在他眼中,张小凡早已背叛师门,投身魔教,手上沾满了正道同门的鲜血。今日归来,不是忏悔,而是挑衅!
“师尊!不要!”宋大仁等人惊呼着想上前阻拦,却被田不易周身爆发的气势逼了回去。
张小凡听到了那声熟悉的怒喝。他抬起头,透过朦胧的泪眼,看到了高高在上的田不易,看到了周围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。
他的脚步,停住了。
他没有躲。
那道足以将他烧成灰烬的火浪,在他身前半尺处,诡异地停滞了。并非田不易手下留情,而是那柄噬魂棒,自发地释放出一股柔和却坚韧的黑色光晕,将那火焰隔绝在外。
张小凡缓缓地,将噬魂棒抱得更紧了一些。仿佛抱着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【张小凡内心独白】:师尊……师父……对不起。我没死,我回来了。我知道你恨我,我知道我给你们丢人了。可我没办法。碧瑶她……她只剩这点东西了。我把她带回来了。我把她还给了青云山,也……还给了我自己的心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。
“师尊……”
两个字,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田不易的动作,僵在了半空。他看着那个曾经最疼爱的弟子,看着他那副人不人、鬼不鬼的模样,看着他怀中那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魔器。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愤怒,混杂在一起,堵在他的胸口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想骂他,想打断他的腿,想把他逐出师门,永世不得录用。
可当他看到张小凡那双空洞的眼睛,看到那顺着脸颊无声滑落的泪水时,所有的话,都哽在了喉咙里。
他终究……还是心软了。
“哼!”
一声冷哼,田不易收回了赤焰仙剑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张小凡,不愿再看。
“带他去祖师祠堂,”他的声音,低沉而疲惫,“自去领三十戒鞭,闭门思过!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踏出祠堂半步!”
说完,他便拂袖而去,背影显得有些萧索。
“师父……”宋大仁忍不住上前一步。
“还不快去!”田不易头也不回地吼道。
宋大仁无奈,只得走到张小凡面前。他看着昔日好友,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开口。他伸出手,想帮他拍拍身上的尘土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,仿佛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“跟我来吧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沉默地向祖师祠堂走去。身后,是无数道复杂的目光。有鄙夷,有不屑,有关切,也有同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