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的夜,来得格外早,也格外沉。
青云山的天空,像是被一块巨大的墨布遮住,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,疯狂地抽打着祖师祠堂的瓦片。雷声滚滚,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,将祠堂内张小凡那张惨白的脸,照得一清二楚。
他盘膝坐在蒲团上,怀中紧抱着噬魂棒,面前摊开着那本泛黄的《斩鬼神》剑诀。
林惊羽已经走了,临走前,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,像烙铁一样,印在了张小凡的心上。
“斩心之剑……斩心之剑……”
他低声呢喃,手指颤抖地翻过一页,泛黄纸页上,苍劲有力的古篆,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记重锤,敲打在他的灵魂深处。
“心之所向,剑之所指。意动,则神随。神动,则鬼神辟易。”
这并非是引天地灵气为己用的法门,而是……以己之神,硬撼天地法则,硬斩自身心魔的禁术。
他看不懂,完全看不懂。那字里行间流转的剑意,狂暴、霸道,带着一股睥睨天下、唯我独尊的决绝。这与他温吞、守礼的太极玄清道,格格不入。
可他没得选。
道玄真人明日就要来,他若交不出答卷,等待他的,将是万劫不复。
“碧瑶……”
他轻声呼唤,将脸颊贴在冰冷的噬魂棒上,汲取着那一点点微弱的魂力,作为支撑。
“我该怎么做……才能保护你……才能不让他们把你也夺走……”
他闭上眼,按照剑诀上最粗浅的引气法门,开始尝试调动体内的元神。
起初,什么也没有发生。只有雨声,和祠堂外呼啸的风声。
渐渐地,他感到自己的识海,开始不太平静。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画面,一幕幕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。
草庙村,断壁残垣,父母的尸体,满地的鲜血。
七脉会武,他握着烧火棍,站在擂台上,面对强大的对手,满心的茫然。
流波山,田不易的死,师姐的眼泪,他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,发出的绝望嘶吼。
黑水沟,那道穿胸而过的剑气,碧瑶倒下的身影,那一声凄厉的“小凡”……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,从张小凡喉咙里迸发出来。
那些画面,那些声音,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,冲垮了他的理智堤坝。他的识海,瞬间变成了一片混沌的战场。太极玄清道的清灵之气,在这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悲恸与愤怒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“斩心……斩心!”
他嘶吼着,凭着本能,催动刚刚领悟皮毛的《斩鬼神》剑诀。
“铮——!”
一声清越,却又带着无尽悲凉的剑鸣,陡然在他体内响起。
一道无形的剑气,自他眉心迸发,狠狠斩向他混乱的识海!
这一剑,不带任何杀气,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。
轰!
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脑海中崩塌。无数纷乱的念头、痛苦的回忆、纠缠的情感,被这道无形的剑气,强行撕裂、斩断!
剧痛,席卷了他的全身。他感觉自己的灵魂,像是被生生撕成了两半。一半,是青云门弟子张小凡,背负着道义、责任和师门的期望;另一半,是鬼厉,是被仇恨、绝望和不甘驱动的复仇者。
这两半,正在殊死搏斗。
而那根噬魂棒,感应到了他体内两种截然相反力量的剧烈冲突,也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。棒身上的紫色光晕,忽明忽灭,一股股狂暴的戾气,如同决堤的洪水,顺着他持棒的手臂,疯狂涌入他的经脉!
“呃……”
张小凡的身体,剧烈地颤抖起来。他的皮肤表面,青筋暴起,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。那不是太极玄清道的灵力,而是噬魂棒的本源之力,充满了毁灭与吞噬的欲望。
祠堂内的温度,骤然升高,空气都开始扭曲。烛火摇曳,光影幢幢,映照着他痛苦扭曲的脸。
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。体内的两股力量,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,要将他撑爆。他的意识,开始模糊。他看见碧瑶在对他哭,看见师父在对他怒吼,看见陆雪琪在对他失望地摇头。
他分不清,哪个是真,哪个是假。
他只想结束这一切。结束这无休止的痛苦。
他下意识地,想要松开噬魂棒,将它扔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