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……”王崇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为难和肉痛，“这……五十副甲……还有那蹶张弩……实乃坞堡防务之根本……老夫……”
“三十副。”艾利娜的声音毫无波澜，如同在菜市场讨价还价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，“弩，三具。箭，两百支。刀枪，照旧。”
王崇山的心在滴血！三十副甲！三具弩！这依旧是一笔巨大的付出！但他更清楚，眼前这位“盟友”的意志不容违逆。他强压下心头的肉痛，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：“将军体恤……老夫感激不尽！只是……这兵刃甲胄，皆是死物，借予将军，自然无妨。只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，眼神变得深邃起来，带着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，“将军麾下猛士如云，此去剿灭区区流寇，自是手到擒来。只是……老夫这坞堡，地处邙山要冲，树大招风，明里暗里的对头……也不少啊。”
他微微前倾身体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：“就比如……东边河间郡那张氏，仗着族中有人在洛阳为郎官，便屡屡欺压乡里，侵占田亩水源，甚至暗中勾结流匪，劫掠过往商旅，坏我王家商路！此獠……有官身护体，行事又极为隐秘阴毒，老夫……明面上实在不好与之撕破脸皮。可若任由其坐大，恐成心腹之患！将军……”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艾利娜，“您这柄暗处的利刃……不知可否……替老夫斩断这根眼中钉、肉中刺？”
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。炭火噼啪。艾利娜猩红的竖瞳透过鬼面，平静地注视着王崇山。那目光深邃如渊，仿佛能穿透他精心编织的言辞，直视他心底最真实的算计——借刀杀人，铲除异己，同时将最棘手的麻烦丢给这把“暗刃”去处理。
王崇山被这目光看得心底发毛，额角的冷汗又渗了出来。他强撑着笑容，补充道：“当然！事成之后，老夫必有重谢！粮秣、盐铁、甚至……疏通洛阳关节所需之金银，只要将军开口，老夫定当竭力筹措！”
艾利娜缓缓抬起覆盖着金属护手的右臂。动作沉稳而精准。她没有回答王崇山关于“河间张氏”的请求，仿佛那只是耳边吹过的一缕无关紧要的风。她的指尖，在两人之间那张光滑的紫檀木小几上，轻轻点了点。
“甲胄弩箭，即刻交割。”冰冷的声音如同最终裁决，“流民溃巢，三日后，平。”
王崇山心中猛地一松！成了！虽然付出了要借出三十副甲和三具重弩的代价，但换来了艾利娜对剿灭流民的明确承诺！更重要的是，他没有直接拒绝关于“河间张氏”的暗示！这意味着……还有得谈！这把暗刃，他还有机会握在手中！
“将军快人快语！老夫佩服！”王崇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真诚热切了许多，他立刻起身，朝着门外高声道：“王福！速去库房！按将军吩咐，点齐三十副上等皮札甲、三具三石蹶张弩、弩箭两百支、环首刀三十柄、长枪五十杆！即刻送至堡门，交予将军麾下！”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再备上好粟米十石，粗盐两担，一并奉上！权当……权当老夫恭贺将军凯旋的一点心意！”
门外传来王福恭敬的应诺声和匆匆离去的脚步声。
王崇山重新坐回圈椅，肥胖的脸上红光满面，仿佛刚才割肉的痛楚已经烟消云散。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，象征性地抿了一口，目光再次投向艾利娜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：“将军……那河间张氏之事……”
艾利娜缓缓站起身。覆盖着银甲的高大身躯在暖阁昏黄的光线下投下巨大的阴影，将王崇山笼罩其中。她没有看王崇山，猩红的竖瞳转向暖阁一侧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幅前朝山水画，声音透过鬼面，冰冷依旧，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、如同刀锋淬火般的意味：
“盟友，需利齿。”
她微微侧头，猩红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，扫过王崇山瞬间僵住的笑脸。
“王公之齿，何在？”
王崇山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，如同戴上了一张僵硬的面具。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，指尖微微颤抖。利齿……他明白了。艾利娜不是在拒绝，而是在索要“投名状”！她要的不是空口承诺，而是王崇山必须展现出足以匹配这把“暗刃”价值的……“利齿”！这“利齿”，或许是更详尽的情报，或许是更隐秘的渠道，或许是……更直接的、无法推卸的参与！
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炭火的噼啪声变得异常刺耳。王崇山肥胖的额头上，细密的汗珠终于汇聚成流，沿着鬓角缓缓滑落。他放下茶盏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扶手，眼神闪烁不定，似乎在急速权衡着利弊。
艾利娜并未催促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如同亘古不化的冰川。猩红的竖瞳里，倒映着王崇山那张在权势与恐惧中挣扎的胖脸。
片刻之后，王崇山猛地吸了一口气，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。他肥胖的脸上重新挤出一丝笑容，但这笑容里却多了几分狠厉和决绝。他缓缓从袖中摸出一物——并非金银，而是一柄只有巴掌长短、通体乌黑、毫无光泽的匕首。匕首的鞘是普通的硬木，毫不起眼。
“将军请看。”王崇山的声音低沉下来，带着一丝阴冷，“此物，乃老夫心腹死士‘影枭’的信物。持此物者，可号令‘影枭’，为将军在河间郡内行事，提供一切必要之便利——张氏府邸舆图、护卫轮值时辰、其本人行踪癖好……乃至……为其‘意外’身亡，创造最恰当的时机与环境。”他将那柄乌黑的匕首轻轻放在紫檀木小几上，推向艾利娜的方向，“影枭行事，如同鬼魅，不留痕迹。此‘齿’，可利否？”
艾利娜覆盖着金属护手的手指伸出，并未去拿那匕首，只是用冰冷的指尖，轻轻拂过那毫无光泽的乌黑匕身。猩红的竖瞳里，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如同冰层下暗流涌动的光芒，一闪而逝。
“善。”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如同寒泉滴落。
王崇山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地！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，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兴奋：“将军放心！影枭今夜便会启程前往河间，静候将军调遣！至于流民溃巢……老夫的游骑会继续盯死‘死人沟’，确保无一人漏网！”
艾利娜微微颔首，不再言语。她转身，覆盖着银甲的高大身躯迈开沉稳的步伐，走向暖阁紧闭的木门。沉重的金属战靴踏在柔软的地毯上，依旧无声无息。
王崇山连忙起身相送，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容：“将军慢走！所需之物，此刻想必已齐备于堡门！老夫恭候将军凯旋佳音！”
暖阁厚重的木门被拉开。门外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，吹散了室内沉闷的空气，也吹动了艾利娜肩甲下如瀑的银发。她没有回头，径直走入门外更加昏暗的回廊阴影中。
王崇山站在门口，望着那消失在阴影里的冰冷背影，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、忌惮和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亢奋的复杂神情。他缓缓走回紫檀木圈椅前，重新坐下，肥胖的手指轻轻拿起小几上那柄乌黑的匕首。
烛火跳跃，在乌黑的匕身上映出一点微弱、却异常冰冷的寒光。
“暗刃……利齿……”王崇山低声呢喃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“好一把……见血封喉的暗刃！”他小心翼翼地将匕首收回袖中，仿佛握住了一把通往更强大力量的钥匙。窗外的寒风依旧在呼啸，但暖阁内，那沉甸甸的压抑感，似乎已被一种新的、更加危险的期待所取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