恶念怂恿
公元184年1月25日(东汉光和七年腊月初二),傍晚
地点:王家坞堡,“听竹苑”外粉墙阴影下
-
坞堡的暮色沉降得很快,青灰色的天光被高耸的围墙切割,在“听竹苑”外的巷道里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。北风如同狡猾的冰蛇,在狭窄的巷道里钻行,卷起地面冻结的尘土和残雪,抽打在蜷缩在墙根下的十名新卒身上。他们紧紧靠在一起,像一群互相依偎着取暖的刺猬,却又因恐惧和寒冷而无法真正靠近,只能徒劳地摩擦着几乎冻僵的手脚,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。
时间在冰冷的等待中缓慢爬行。院内寂静无声,只有偶尔从门缝里隐约飘出的、极其细微的水声,撩拨着门外这些饥寒交迫、心神不宁的灵魂。两名原部老贼如同石雕般守在月洞门口,怀抱兵刃,眼神锐利如鹰,偶尔扫过这群新卒,目光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。
这种无声的压迫和漫长的等待,足以将任何一点微小的不安放大成疯狂的念头。
“鼬鼠”蜷缩在人群最靠墙的位置,一双小眼睛却在阴影里滴溜溜地转动着,不断观察着其他人的神情。他看到“豺狗”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烦躁和因寒冷而扭曲的凶相;看到旁边另一个绰号“秃鹫”的汉子(与之前死去的头目同名,因其眼神阴鸷而得此诨名)不断舔着干裂出血的嘴唇,目光时不时瞟向那紧闭的月洞门,里面闪烁着贪婪与恐惧交织的光芒;他也看到其他人脸上那几乎被冻僵的麻木和深深的畏怯。
时机差不多了。
“鼬鼠”忽然极其轻微地、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咕哝了一句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掩盖:“……娘的……这鬼天气……要把人冻成冰坨子了……”
旁边的“豺狗”没好气地低声骂了一句:“操!少废话!嫌冷你滚进去啊?”
“鼬鼠”似乎被吓了一跳,缩了缩脖子,但又像是忍不住般,继续用那种气音喃喃道:“进……进去?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……里面那位……可是……”他故意打了个寒颤,不是装的,是真的冷,但效果恰到好处。
“哼,”“豺狗”嗤笑一声,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了月洞门,“再厉害……不也得吃饭睡觉洗澡?又不是真神仙……”他说这话时,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、混合着敬畏、嫉妒和某种扭曲的渴望。
“鼬鼠”的小眼睛猛地亮了一下,如同发现了猎物的老鼠。他小心翼翼地凑近“豺狗”和“秃鹫”那边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:“豺狗哥……秃鹫哥……你们说……将军她……到底长啥样?我听说……听说她根本不是人!是山里的白毛妖鬼变的!那双眼睛……红的!吃人都不吐骨头!”
他这话立刻引起了旁边几人的注意。就连另外几个原本麻木的新卒也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。对于艾利娜的真容,他们充满了恐惧和病态的好奇。
“放屁!”“秃鹫”低声啐了一口,眼神却更加闪烁,“妖鬼?妖鬼能骑那么大的马?能使那么重的枪?我看……就是个练了邪功的娘们!”
“邪功?”“鼬鼠”适时地表现出惊讶和恐惧,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,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,“不过……说真的……你们没闻到吗?刚才进门的时候……我好像……好像闻到一点香味……从院里飘出来的……不像柴火味……”
“香味?”“豺狗”愣了一下,下意识吸了吸鼻子,除了冷空气啥也没闻到,但他却被“鼬鼠”的话带偏了思路,眼神变得有些飘忽,“……他娘的……你这么一说……那身铠甲下面是啥样……还真……”
“鼬鼠”见火候渐起,立刻趁热打铁,声音变得更加诡秘,仿佛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:“我……我刚才好像听到院里……有倒水的声音……你们说……将军她……是不是在……在洗澡?”
“洗澡”两个字像是有魔力,瞬间让“豺狗”和“秃鹫”,以及旁边偷听的几人呼吸都是一窒!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模糊而禁忌的画面。那尊冰冷的、杀戮无数的鬼面将军……卸去铠甲沐浴的情景?这想象本身就如同毒药,让他们心跳加速。
“你……你他妈别胡说八道!”“秃鹫”声音有些发干,呵斥道,但眼神里的兴趣却出卖了他。
“真的!”“鼬鼠”仿佛急了,赌咒发誓般低声道,“而且……而且你们没发现吗?将军今天……好像有点不对劲!”
“哪不对劲?”“豺狗”立刻追问,注意力被完全吸引。
“鼬鼠”左右看了看,做出极度警惕的样子,才用气音说道:“你们想啊……‘黑风寨’那一仗多凶险!黑风寨那帮人也不是泥捏的!还有后来追咱们……虽说将军厉害,可那也是实打实的厮杀啊!我听说……听说那种厉害功夫,最耗元气,有时候受了内伤,外面根本看不出来!可一到运功或者……或者松懈下来的时候,就压不住了!”
他仔细观察着“豺狗”和“秃鹫”的反应,看到他们眼神中的怀疑逐渐被一种惊疑不定所取代,继续添油加醋:“你们想想……将军为啥急着来王家坞堡?真是为了商量事?我看……八成是这里安全,有好药,能让她安心疗伤!刚才……刚才我好像还听到院里……有谁闷哼了一声……像忍着疼似的……”
这话如同重锤,狠狠敲在“豺狗”和“秃鹫”的心上!他们猛地回想起来,似乎……似乎刚才是有那么一声极其细微的、被风声掩盖的声音?
“豺狗”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,眼中爆射出一种混杂着极度贪婪、凶戾和侥幸的光芒:“你……你说的是真的?!她真的……受了重伤?!”
“秃鹫”也死死盯着“鼬鼠”,阴鸷的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激动。
“我……我也没看清……就是听着像……”“鼬鼠”连忙摆手,做出不敢肯定的样子,但又补充了一句致命的诱惑,“不过……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……两位哥哥!你们想……要是她真的伤得厉害……现在又是洗澡……没啥防备……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,但那未尽之意如同毒蛇,瞬间钻入了“豺狗”和“秃鹫”的脑海!
机会!
一个报复那白色恶魔、发泄这些日子以来所有恐惧和屈辱的天赐良机!甚至……或许还能……一想到那银发红瞳的妖异美貌可能毫无防备地呈现在眼前,一种扭曲的、黑暗的欲望如同野火般在他们心底疯狂燃烧起来!
“咕咚。”“豺狗”和“秃鹫”几乎同时咽了一口唾沫,眼神碰撞在一起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疯狂而危险的火焰。
墙根下的阴影仿佛变得更加浓稠,将这几颗被恶念和欲望侵蚀的心灵紧紧包裹。“鼬鼠”看着他们的反应,嘴角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,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,随即又迅速隐去,变回那副胆小怯懦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