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开一面？
公元184年1月30日（东汉光和七年腊月初七），正午
地点：“狼穴”石堡，耳房（指挥间）内外
死寂。
浓稠得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死寂，笼罩着耳房内外。时间仿佛被那雷霆般的一击彻底劈碎，停滞不前。空气中弥漫着新鲜血液的甜腥气息，与废墟固有的焦糊腐朽味混合，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、象征着彻底失败与死亡的味道。
“秃鹫”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，粘稠温热的血液浸透了他的裤腿，那是“豺狗”最后喷涌出的生命。“豺狗”的尸体就倒卧在他身旁，脖颈扭曲成一个绝无可能存活的角度，暴突的双眼空洞地望着灰暗的天空，残留着最后一刻的极致惊骇。
其他几名参与暴动的叛徒如同被冻结的雕像，僵立在原地，手中的简陋武器“哐当”、“啪嗒”地掉落在地。他们脸色惨白如纸，瞳孔因无法承受的恐惧而剧烈收缩，身体不受控制地筛糠般颤抖着，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显得异常响亮和艰难。有些人甚至双腿一软，直接瘫跪下去，裤裆处迅速洇开深色的、散发着臊气的湿痕。
预想中的屠杀并未继续。
艾利娜·索纳斯静立在门内的阴影边缘，鬼面白凯隔绝了所有情绪，只有那两点猩红的竖瞳，如同深渊的入口，冰冷地、漠然地俯视着门外这群彻底崩溃的蝼蚁。她刚刚捏碎一条生命的那只手已然垂下，自然搭在腿侧，覆盖着金属护指的手指微微弯曲，其上没有沾染丝毫血污。
她向前迈出了一步。
覆甲的靴底踩在门洞边缘的碎木屑上，发出极其轻微的“嘎吱”声。这声音在死寂中却如同惊雷，让所有叛徒猛地一颤，几乎要惊跳起来，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最终的审判。
然而，预想中的杀戮并未降临。
冰冷的声音，透过鬼面，如同冰锥般凿入死寂的空气，清晰而平静，不带一丝波澜：
“废物。”
一个字，如同最终的判决，轻蔑而冷酷。
叛徒们浑身剧震，却连抬头反驳的勇气都没有。
艾利娜的目光缓缓扫过瘫软的“秃鹫”，以及他身后那几个面如死灰的叛徒。
“亦有，”她微微停顿，似乎在评估，又像是在宣判，“用处。”
用处？什么用处？所有叛徒茫然地、惊恐地抬起头，眼中充满了不解和更深沉的恐惧。
“自今日始，”艾利娜的声音依旧平稳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制力，“尔等，另册。”
另册？这意味着他们被彻底从其他新卒中分离出来，打上了永恒的、不可磨灭的烙印。
“训，倍之。”她的目光扫过他们，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，直视他们灵魂深处的恐惧，“专司，暗处脏活。”
暗处的脏活？这几个字如同冰冷的毒蛇，钻入他们的耳中，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那意味着所有见不得光、最危险、最污秽、最不容于世的勾当，都将由他们去完成。
“然，”艾利娜的话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转变，那冰冷的语调里，仿佛掺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如同毒饵般的诱惑，“效死，酬……倍之。”
效死力，报酬翻倍？
巨大的恐惧和这突如其来的、扭曲的“希望”猛烈碰撞，让这些叛徒的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。他们难以置信地抬起头，看着那尊鬼面，试图从中分辨出真假。
这意味着……不杀他们？甚至……还可能获得比普通士卒更好的待遇？更多的食物？更好的武器？只要……他们愿意去干那些最肮脏的活计？
“秃鹫”的喉咙剧烈滚动了一下，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混乱。前一刻还在地狱门口，下一刻却似乎看到了一条扭曲的生路？这条生路布满荆棘和污秽，但……它毕竟是生路！
艾利娜不再言语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，给予他们消化这巨大转折的时间。那沉默的压力，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慑力。
终于，她再次开口，下达了最后的指令：
“拖走。清理。”
她指的是“豺狗”的尸体和门前的血迹。
说完，她不再看这些叛徒一眼，缓缓转身，重新走向房间深处那张粗糙的木案，仿佛门外的一切骚动、死亡与谈判，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、已经处理完毕的小事。
两名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附近阴影里的、一直负责留守监视的老贼走上前来。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是冷漠地抬起“豺狗”尚且温软的尸体，如同拖拽一件破旧的行李，朝着堡内偏僻的角落走去。另一人则提来清水和破布，开始默不作声地清洗门前的血迹。
整个过程安静、高效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漠然。
“秃鹫”和其他叛徒依旧瘫跪在原地，呆呆地看着这一切。巨大的恐惧和那丝诡异的“生路”在他们心中疯狂交战，最终，求生本能缓缓压倒了一切。
他们互相看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劫后余生、屈辱、以及一种被彻底打上烙印后的茫然与……一丝扭曲的、对那“倍之”报酬的卑微渴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