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流涌动
公元184年2月4日(东汉光和七年腊月十三),夜
地点:河内郡,鄚县外二十里,荒废驿亭
子夜时分,天地间最后一丝微光也被浓稠的墨色吞噬殆尽。邙山余脉在此地化作起伏不平的黑色剪影,沉默地匍匐在冻结的大地上。寒风自北而来,毫无阻碍地扫过荒芜的田野和枯死的林地,发出凄厉尖锐的呼啸,卷起地面残留的碎雪和沙尘,抽打着一切敢于暴露在外的物体。
一座不知废弃了多少年月的驿亭,如同被遗弃的骸骨,孤零零地矗立在一条几乎被野草吞没的旧官道旁。亭顶早已坍塌大半,残存的几根椽木扭曲地指向阴霾的天空。四壁的泥坯大面积剥落,露出里面朽烂的骨架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灰烬、腐木和一种冰冷的、被彻底遗忘的气息。
唯有寒风穿过破败窗棂的呜咽声,以及远处不知名野犬的零星吠叫,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。
倏忽间,驿亭东南方向的黑暗中,传来一阵极其细微、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的窸窣声。一个裹着深色厚棉袍、身影略显臃肿的男人,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驿亭摸索而来。他动作鬼祟,不时紧张地回头张望,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缩紧脖子。手中提着一盏蒙着厚布的灯笼,光线被压得极低,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几步的距离,在他冻得通红的脸上投下摇晃不定的阴影。
他是王崇山的心腹家仆,人称“老刀”。此行奉命,前来这荒僻之地,与一个让他光是想起来就心底发寒的人物接头。
越是靠近那黑黢黢的驿亭废墟,老刀的心跳就越发急促。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,却带不走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恐慌。他忍不住再次摸了摸怀里那封用油布仔细包裹、贴着胸口藏好的密信,仿佛那能给他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勇气。
终于,他踉跄着踏入了驿亭残存的、勉强能挡风的范围内。他猛地停下脚步,急促地喘息着,白汽在嘴边凝成一团团的雾。他举起灯笼,颤抖着拨开遮光布,让微弱的光线稍稍扩大,紧张地扫视着亭内——
空空如也。
只有残破的神龛,倾倒的石凳,厚厚的积尘和枯叶。
难道……来早了?或者……出了变故?
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下,让他几乎要立刻转身逃离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东西。”
一个冰冷的声音,毫无征兆地,如同贴着耳根响起的寒铁摩擦声,骤然刺入他的耳膜!
那声音并非多么响亮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、穿透风声的锐利,直抵灵魂深处,没有丝毫人类应有的温度。
老刀浑身猛地一僵,血液仿佛瞬间冻结!他骇然瞪大双眼,循声猛地转向右侧!
只见驿亭最阴暗的角落,那片他刚才以为空无一物的阴影,此刻竟缓缓“剥离”出一尊高大得近乎非人的身影!
艾利娜·索纳斯静立在那里,仿佛本就与黑暗融为一体。鬼面白凯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暗哑光,吞噬着周围本就稀薄的光线。近两米的身高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而那副狰狞的鬼面之下,两点猩红的竖瞳如同深渊中燃烧的冥火,正冰冷地、毫无波澜地注视着他。
她何时在那里?如何做到的?老刀的大脑一片空白,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。他双腿一软,几乎瘫倒在地,手中的灯笼剧烈摇晃,光影乱颤。
“王……王公……命……命小人……”老刀牙齿咯咯作响,话都说不完整,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,颤抖着递过去,根本不敢抬头与那对红色目光接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