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.16
张彪两夫妇一起到十里铺和蔡乐坪拉货,姐夫说要带着我去车站货场。娟子不赞同姐夫和我先过去,依照姐夫的性格,没有他们的陪同,早去了可能还会惹些麻烦。张彪觉得应该耽误不了多长时间,就没特别地阻拦。
我和姐夫坐上一辆拉货的汽车,直奔车站货场而去。山西大同是一个煤都,它产煤比产洋葱更声名远播得多,能第一个找到大同西南峪这个洋葱产地的湖南人,那一定具备猎犬一样非同寻常的嗅觉。
汽车行驶的路上,全是一层黑色的灰尘,车轮碾过,它们像积水一样“灰花四溅”,公路两旁,树干和树叶也都被灰尘蒙盖,别指望能看见一丁点的绿色。
我和姐夫从货场的大门边下了车,货仓的地面也是一层厚厚的积尘,几乎连放脚的去处都没有。我们沿着铁路走,铁路的石碴上也蒙上灰尘,只是比较稀薄而已,铁路钢轨的轨面锈迹斑斑,若不是甩进两个装货车皮,你会认为这是一条差不多要废弃的铁路。
汽车到达货场,慢慢地抵近火车车皮口,以方便装卸工装货。
装卸工在搬洋葱上车皮的时候,毫不爱惜,扛在肩上的洋葱,稍使点臂力,它们像自由落体一般,掉在铁皮上。姐夫听到洋葱砸碎的声音就心疼,忍不住地嘀嘀咕咕。这反更把人家惹毛了,反手抓住葱袋朝姐夫砸将过来,洋葱碎了一半,葱汁渗湿了铁皮,洋葱的辛辣味马上挥发开来,弥漫了整个车厢。姐夫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退四五步,脸上也失去五六分血色,姐夫虽受惊,仍想劝阻他们,但他们根本没把姐夫放在眼里,姐夫顾不上他们反感,硬要上前跟他们多说了几句。
“兄弟们别这样,这可是钱来的啊。来,我教你们,这袋洋葱这么摆放,那袋洋葱那样摆放,第三袋洋葱横搭在前两袋上面,这样,留下气眼,方便空气流动。”姐夫说话如对牛弹琴,他们把姐夫当空气。
姐夫还要继续说,有人凶神恶煞般冲到姐夫面前。
“他妈的,是你装卸还是我装卸?需要你教吗?”
他一脸的凶相,把姐夫吓得目瞪口呆。很快,姐夫有了念头,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烟,一根根地散给他们,装卸工个个无动于衷,连眼睛的余光也没在纸烟上停留一下。姐夫收起烟,又有了念头,掏出一张百元的钞票来。终于有人把活停下来,并过来愿意跟姐夫说话了。
“早该这么做。一个大老板,都这么抠,一根烟,想打发了我们?把我们这些苦力当叫花子?”
“当然不是,当然不是,一支烟,起码的见面礼,见面礼。”姐夫不住地点头哈腰。
那人没理睬姐夫后面说啥,接过姐夫的钱,递给其中的一个貌似队长的人,那人利索把钱塞进兜里,但装卸的情况并未好转,依然如故,姐夫心生后悔,又摸不透他们究竟有多大的胃口。再从口袋里掏了一百元,然后再掏一百元,这时候,他们的态度终于有些改变了,至少能把洋葱排得整整齐齐了。姐夫还注意到一个细节,不管装卸工谁接过钱,最后总要规规矩矩地递到队长的手里。姐夫多了点心思,把队长单独叫到一边,又暗里塞给他一百元钱。队长探过头看了一下,发现没谁注意他,迅速地把钱收起来。嘴角似笑非笑地掀动一下,顿时对姐夫和颜悦色了许多。
这时候,张彪和娟子都该过来了。我心想:要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张彪,看他是如何地处理。说实在的,杨家岭发生的事,他的表现与他高大魁梧形象着实不配。他倘能拿出娟子的一半勇气和担当,替杨叔出头说句话,我都会认为他是没有私念、能体恤乡亲的一个人。但他没有具备娟子那种能兼顾葱农的情怀,这多少让我有些失望和瞧不起他。在我的想象中,高大魁梧的男人总要表现别样的气概和气度来。我希望他这一次不要让我失望了。
我悄悄地出了货场大门,来到大路旁。此时,我的鞋子里都沾满了灰尘,脚底像擦了润滑油一般,走路也有点困难了。我就在公路旁等待张彪和娟子。在公路上行驶的车辆不多,但也够你好受,每过一趟车,就扬起一道灰尘,它们飘进你的喉咙里,鼻孔里。口沫往外一吐,就是一团黑痰,鼻涕往外一流,就是一小团的污秽。
终于有车队过来,满满地载着洋葱,我看见张彪坐在副驾驶的位置、娟子坐在后排。娟子也远远地看见了我,顾不得腾空而起的灰尘,摇下车窗,探出头,向我招手。车辆在我旁边停住,娟子打开车门,把我拉了上去。
“你怎么待在这里?这里简直分分钟都有吃不完的灰尘。”她看我一身的邋里邋遢,忍不住地埋怨道。
张彪坐在副驾驶室,娟子跟我坐在后排。我把我刚才看到的,向他们全盘托出。
“这怎么行,收货才刚刚开始!”娟子一脸愤怒。
张彪阴沉着脸,没说话。
一会儿,车子开进了货场。张彪跳下汽车,接着跃上车皮,面对一群装卸工,厉声地问:“你们这里谁做主?”
队长走到张彪跟前。他身材虽然粗壮,但比起张彪来,就相形见绌。张彪粗鲁的语气和一脸的冷酷,就让他预感到灾祸就要降临。
“刚才谁向周老板要钱了?”
队长想辩护几句,张彪就是一拳捅到他的胸口上:“也不看是谁给周老板主事。”
天下一物降一物,队长被慑住了,不说二话就乖乖地把四百元钱掏了出来还给姐夫。姐夫当面还不敢收,看着钞票有点发呆。
张彪把钱夺过来,塞进姐夫的衣兜里,大声地说:“有我在,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。”
张彪指导装卸工洋葱如何摆放,摆设好了还有哪些要求,等等,他们这时候个个恭恭敬敬,没一个人敢抗命而为。
我不得不佩服张彪的威武和霸气。
上完货,为保持通风透气,得把车皮门半敞开了,用扎绑成井形的木棒撑住,铁丝绑捆牢固,以防途中车门闭合,再用竹丝网阻截门口,以防洋葱袋在运输的过程中掉落。
这时,张彪去了一下车站,回来时,告诉姐夫:“这里以后装货,你不用管,你也管不了。我刚又跟车站打过招呼了,装卸工会老老实实地干活,如果货到广州,发现货装载有不对劲的地方,跟我说,我来处理。”最后,他又不忘补上一句:“今晚十二点,货就会拉走。”
姐夫松了一口气。
就在张彪去车站的时候,娟子把我叫到一边,要帮我抖掉裤脚上的灰尘,还要检查我的脚是否擦伤。我跑到离她远一点的地方,自己把裤脚上的灰尘抖过一遍,然后脱下鞋子检查。脚确实擦伤了,血迹粘在袜子上。娟子过来看到后,有些难过,轻声问:“痛吗?”
走路确实有点痛,但我摇了摇头,不想让娟子过于担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