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慕白的马车在京城西直门下停稳时,晨雾刚被初阳蒸出些暖意。
他撩起半旧的湖绸车帘,望着朱红城门上京师二字,喉结动了动——这是他第三次来京城,前两次都是跟着周夫人给宫里送绣品,被门房堵在角门,连门槛都摸不着。
周爷,李公公的人在茶棚候着。车夫压低声音。
周慕白整了整青布直裰,袖中那半块拓着玉佩的信纸硌得腕骨生疼。
他跨进茶棚时,角落竹帘一挑,露出个白胖的老太监,帽檐压得低,只看得见下巴上的肉颤:周夫人的侄子?
正是小的。周慕白弯腰行礼,将怀里的檀木匣推过去。
匣盖一开,顾桑染的画像便落在李公公眼前——画中人发间沾着金粉,腰间玉佩在晨光里泛着幽光,正是小六子说的信物。
李公公浑浊的眼珠突然亮了。
他想起三年前那桩事:贵妃娘娘最爱的妆花缎被顾桑染的新织法抢了风头,宫中赏下的绸缎被贵人挑剔不如苏州顾氏,娘娘一怒之下要治顾氏僭越,偏生那顾桑染不知从哪弄来西域商队的文书,证明新织法是改良胡锦,倒显得贵妃容不得外邦技艺。
后来贵妃失宠,他这个司衣局掌事也被下放到浣衣局,若不是周夫人堂姐暗中送钱,早被冻死在冰窖里了。
这是沈县令的信。周慕白又推过个封着朱砂印的信笺,顾桑染与苏州父母官私相授受,信里还提了西域商队的货单...
李公公的指甲掐进画像边缘,画纸发出细微的撕裂声:你要老奴怎么做?
参她私通胡商,垄断丝价。周慕白的声音像浸了冰水,您想想,江南丝绸占了京城七成用度,若她真勾结外邦哄抬市价......
够了!李公公猛地合上木匣,明日早朝,老奴便递折子。
苏州县衙后堂的烛火熬到第三更时,沈昭之的笔尖突然顿住。
案头摊着封加急密信,是巡抚衙门的朱批:着江南巡抚亲查苏州顾氏私通西域商队案,限三日内呈供状。
他捏着信笺的手青筋微跳。
前日小六子偷画像的事,他早让捕快盯着——那毛贼翻墙时踩碎了瓦当,脚印还留在后园青石板上。
此刻再看信里私通垄断的字眼,哪能不明白是周慕白的局?
张捕头。他推开窗,夜风吹得烛火摇晃,带两个人去查周慕白的旧账,特别是去年西域商队来苏州时,他名下织坊的货单。
是。窗外黑影一闪,张捕头的声音从檐角传来。
沈昭之转身翻出柜中密档,那是顾桑染这两年所有贸易凭证的抄本——从第一单卖给扬州布庄的素绢,到上个月与波斯商人换的琉璃珠,每笔交易都盖着牙行的印,签着商队的花押。
他将抄本用油纸包好,又写了张字条:明日卯时三刻,松月楼后巷,带账册来。
刚要封蜡,后堂门被敲了三下。
顾东家?他开门见着顾桑染,倒有些意外——她鬓角沾着星子似的碎发,手里提着个半旧的樟木匣,你怎么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