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桑染跪在旧织机前,指尖顺着木纹细细摩挲。
这台织机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大件,榆木框子被岁月浸得发亮,梭子槽里还嵌着半枚断了齿的竹筘。
她前几日翻找木箱时得了半块丝帕,今夜又想起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半块,便想在织机里找找是否还有其他遗物——母亲总说,丝的秘密要藏在丝里,或许这老木头也藏着线头。
指节叩在底板右侧,“咚”的一声比别处空。
她心尖一跳,从鬓边拔下银簪轻轻撬动,木缝里果然露出个三寸见方的夹层。
信笺抽出来时带起些许碎木屑,泛黄的纸页边缘卷着焦痕,却被极仔细地压平过。
顾桑染展开时手在抖,烛火映得墨迹忽明忽暗——
“阿染亲启:娘本是前朝尚衣局织司女官,师从冰蚕先生,得传冰蚕丝织法。此丝取寒潭冰蚕所吐,织成锦缎可冬暖夏凉,却因过于珍奇遭人忌惮。二十三年前新帝登基,织司遭血洗,娘侥幸逃出,隐姓埋名于苏州。”
烛芯“噼啪”爆响,火星溅在信笺上,顾桑染猛地将纸按在胸口。
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,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半块丝帕说“等你织完这匹锦”,想起蚕房里母亲教她“丝是活的”时眼里的光——原来那些话里藏着这么大的秘密。
“姑娘。”
身后传来沙哑的唤声。
顾桑染转头,见崔嬷嬷扶着门框站在阴影里,银发在烛火下泛着白,眼角的皱纹像被水浸过的丝络,“您手里的信,可是夫人写的?”
崔嬷嬷的声音发颤,顾桑染这才注意到她的手正攥着衣襟,指节泛白。
她忽然想起崔嬷嬷总在蚕房里对着老桑树发呆,想起母亲病中时她守夜的次数比自己还多——原来她们早有旧识。
“嬷嬷知道什么?”顾桑染起身,信笺在掌心攥出褶皱,“我娘当年...是不是被人追杀?”
崔嬷嬷一步步走近,烛火映得她眼眶发红:“老奴本是尚衣局洒扫的粗使,夫人做织司女官时总给我留半块桂花糕。后来织司出事,夫人被污通敌,老奴跟着她逃出来,路上...路上夫人为引开追兵,把我和小顺子推进了枯井。”她抹了把脸,“夫人走前托我守着您,说等您能撑起一片天了,再把这些旧账翻出来。”
顾桑染喉咙发紧,伸手扶住崔嬷嬷发抖的肩:“现在我能撑了。”
院外传来脚步声,沈昭之掀帘进来时带着冷风,玄色官服下摆沾着雪末。
他见两人神色,目光在顾桑染手里的信笺上顿了顿,走过来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冰蚕丝。”顾桑染将信笺递过去,“前朝失传的织法,我娘会。”
沈昭之快速扫过信笺,眉峰微挑:“尚衣局的档案或许有记载。只是如今皇宫由内廷司管着,要查旧档...”
“小顺子能去。”崔嬷嬷突然开口,“那孩子从前在尚衣局当差,虽只做杂役,可记性好得很,哪个柜子藏着哪年的册子,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。”
顾桑染抬头看沈昭之,他眼里已经有了算计:“明日我修书给礼部的周大人,他分管内廷司。崔嬷嬷和小顺子今夜就启程,走旱路快,七日能到京城。”
七日后的深夜,顾桑染在桑锦坊后堂见到了崔嬷嬷。
老人怀里揣着个油布包,指腹反复蹭着包角,像是怕碰碎了什么。
“找到了半本《冰蚕织要》。”崔嬷嬷展开油布,泛黄的纸页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织机图,“小顺子说,原书被烧了大半,这是他从灰里抢出来粘的。”
顾桑染凑近细看,图上标着“冰蚕三眠”“寒泉浸丝”的步骤,可关键的“引丝入络”那页只剩半片残角,墨迹被火烧得模糊:“...络成九...断则...”
“差这一步,根本织不成。”崔嬷嬷叹口气,“当年夫人也试过,说像少了根定纬的筘齿,整匹锦都要散。”
顾桑染指尖抚过残页,喉间发紧。
她想起这些日子跑遍江南找冰蚕,寻到的不过是普通寒蚕;想起为试水温,双手在冰水里泡得发肿——原来最要紧的不是蚕,是织法。
“或许民间还有织司的遗人。”沈昭之忽然开口,他不知何时站在门边,月光从他身后漏进来,在地上铺了层银霜,“当年血洗织司,未必斩草除根。我查过地方志,湖州莫干山有处‘云织坞’,百年前出过织司典衣,或许...”
“我去。”顾桑染抬头,眼里亮得惊人,“嬷嬷说冰蚕先生曾在江南收徒,莫干山离苏州不远,我明日就启程。”
“夫人!”梁小七撞开院门冲进来,腰间的佩刀哐当撞在门框上,“有个黑衣人翻后墙进来,被我砍了一刀,可他留了张纸条!”
顾桑染接过染血的纸条,墨迹未干:“冰蚕丝之秘,不可轻动,否则血流成河。”
窗外突然掠过一道黑影,梁小七提刀要追,被顾桑染拦住。
她捏着纸条的手渐渐收紧,指节发白,却笑了:“他越怕,说明这织法越要紧。小七,收拾行装——明日辰时,莫干山。”
深夜,顾桑染坐在织机前,将残卷和母亲的信笺并排放着。
月光透过窗纸,在纸上投下一片银辉,恍惚又看见母亲站在蚕房里,指尖抚过蚕宝宝,声音轻得像丝:“阿染,等你织完这匹锦,还有更妙的在后面呢。”
更妙的,她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