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桑染转身时，瞥见沙堆后闪过道黑影——是梁小七的青布头巾。
她知道沈昭之定是让他去查巴图的粮车了，那七口油锅下的柴薪，够烧三天三夜，可巴图的粮车却只带了两日份的干酪。
西域商会的宴设在胡杨树下。
篝火映得各人脸上忽明忽暗，龟兹的老贾商捻着胡子笑：“织主说要在龟兹设织院，可会教我们的女儿缫丝？”
“教。”顾桑染端起葡萄酿，“从选蚕种到染丝线，从提花到打纬，只要签了《丝路通商令》——”她指了指案上的羊皮卷，“往后商队过玉门关，只收两成税；织院的新花样，西域商队优先拿样；丝绸换的茶叶马匹，按市价折半结算。”
“好个按市价折半！”大食商人拍案，“我上个月用十匹香料换你们一匹蜀锦，你们说市价是八，现在倒要折半？”
顾桑染放下酒盏。
她的耳坠是用新织的“星子锦”捻的，随着动作晃出细碎的光：“上个月的蜀锦，经线用的是普通桑蚕丝。”她从袖中抽出根银丝，“这个月的新锦，经线掺了冰蚕丝——”她将银丝往火上一送，火苗“腾”地窜起半尺高，“烧得越旺，染出的颜色越艳。大食人爱艳色，我便给艳色；龟兹人爱素净，我便给素净。”她将烧剩的银灰撒在羊皮卷上，“《通商令》不是我定的规矩，是丝绸定的。它爱怎么走，我们便怎么走。”
篝火噼啪炸响，火星子溅上羊皮卷，在“通商令”三个字上烧出个小窟窿。
老贾商突然笑了：“我龟兹有句谚语，‘跟着骆驼走的人，能找到绿洲’。织主的丝绸，比骆驼更认路。”
等顾桑染回到营帐时，月亮已经爬过胡杨梢。
沈昭之正蹲在篝火前翻烤羊肉，见她进来，用匕首挑了块最嫩的递过来：“梁小七说，巴图的粮车底下藏了二十张弓。”
顾桑染接过羊肉，却没吃。
她解开发髻，那支缠枝莲玉簪“叮”地落在案上。
“谢景行来了。”她说，“我在宴上闻见沉水香——他总爱用南越的沉水香，掺点龙涎。”
沈昭之的手顿了顿。
篝火映得他眼底发暗：“我让人查过，巴图的旧部里有谢府的死士。”他突然握住她的手，掌心的温度透过茧子传过来，“桑染，我后悔了。”
“后悔什么？”
“后悔让你走这趟丝路。”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，“我总以为你织的是锦，现在才明白，你织的是刀。”他低头吻她的指尖，“可我更后悔的是，没能早几年，在你还在蚕房缫丝时，就把这颗心捧给你。”
顾桑染的眼眶热了。
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：“丝要顺着性子织，可织丝的人，得有颗拧不折的心。”此刻沈昭之的心跳声透过掌心传来，比任何蚕丝都坚韧，比任何织机都温暖。
“若能织出你我共守的盛世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便是万劫，我也愿赴。”
帐外突然传来马蹄声。
梁小七的声音压得很低：“顾织主，沈大人。”
顾桑染抽回手，用帕子擦了擦眼角。“进来说。”
梁小七掀帘进来，腰间的雁翎刀碰在帐杆上，发出清响。
他脸上沾着沙，眼神却亮得惊人：“属下在巴图的马厩里发现——”
“发现什么？”沈昭之已经站了起来。
梁小七看了顾桑染一眼，又看了看沈昭之，终于道：“属下发现三十匹快马，马背上绑着麻包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麻包里的味道，像……火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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