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桑染的马车碾过午门的汉白玉阶时,鼻尖还萦绕着柴房烧焦的丝灰味。
她隔着绣着缠枝莲的车帘,看见宫墙下站着两个持戈的禁军,枪尖在日头下泛着冷光——这是从前入宫从未有过的阵仗。
顾织主,到御书房了。崔嬷嬷掀起车帘,鬓边珍珠步摇撞出细碎的响。
顾桑染扶着她的手下车,靴底触到青石板的凉,突然想起昨夜沈昭之塞给她的密信。
那半句话陛下才是棋子像根细针,正扎在她后颈的麻筋上。
御书房的门虚掩着,檀香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。
顾桑染刚跨进门槛,就见龙案上摆着半摞账册,最上面那本封皮被撕去半截,露出织锦局三个墨迹未干的字。
皇帝背对着她站在窗边,玄色龙纹朝服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腰间玉牌上斑驳的划痕——那是他登基时太后亲手系的。
顾桑染。皇帝的声音像浸了冰水,你可知朕为何召你?
她跪在青砖上,抬头正看见皇帝转过的侧脸。
他眼角泛红,左手还攥着半卷密报,指节因用力泛白。
顾桑染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蚕房,嫡母摔碎她缫丝碗时,她也是这样仰着头,看瓷片扎进掌心。
陛下查的是织锦局的亏空。她声音平稳,可真正的问题,不在账册上。
皇帝猛然将密报拍在案上,震得烛台摇晃:那宫女临死前说陛下才是棋子,你倒说说,这局棋是谁布的?
顾桑染解开腰间锦囊,取出一方裹得严严实实的锦缎。
展开时,殿内忽有穿堂风掠过,外层的湖蓝锦面翻起,露出内层的月白暗纹——竟是双面锦。
这是从染坊烧剩的丝堆里捡的。她将锦缎平铺在龙案上,外层织的是软骨散配方,用的是楚王府私库的蚕茧;内层......她指尖抚过月白暗纹,是楚王亲笔的丝线调拨令。
皇帝俯身细看,龙涎香从他袖中散出,混着锦缎上未褪尽的焦味。
当楚字朱印跃入眼帘时,他突然抓起锦缎的手一抖,差点将烛火碰倒:你如何确定这是楚王的笔迹?
楚王曾命人到天织学院请教双面法。顾桑染想起半月前那个雨夜,穿玄色锦袍的管事拍着她的织机说王爷最喜新奇,学生留了他写的样稿,与这调拨令比对过,笔锋走的都是颜体悬针竖。
殿外忽然传来环佩叮咚。
顾桑染抬头,见太后扶着崔嬷嬷站在门口,鬓边的东珠凤钗压得眉尾微垂。
老太后目光扫过龙案上的锦缎,突然抬手拍在门框上:好个楚王!
当年他替太子讲经时,说丝贵顺,政贵仁,如今倒学会用毒丝搅乱江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