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殿里龙涎香混着冷霜味,顾桑染的朝靴踏在青砖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跳上。
她袖中《江南织业改革十策》的纸页被掌心汗浸透,却仍记得昨夜在烛下誊抄时,沈昭之替她研墨说的话:你这不是策论,是要给天下织工换条活路。
顾氏桑染,有事启奏?
皇帝端坐在龙椅上,冕旒下的目光像晨雾里的刀。
顾桑染跪下行礼,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,突然想起八岁那年在顾家蚕房,被嫡姐推搡着撞在石瓮上,也是这样的冷。
但那时她哭,现在她要笑。
臣女启奏,织业安则国安。她扬起脸,声音清亮如击玉,江南织业养着三百万户人家,丝税占国库三成。
然世家垄断丝料、盘剥织工,更有奸商勾结敌国,以毒锦祸乱民生——她取出半卷密信,魏怀章与北戎往来的证据,臣女已呈御案。
丹墀下响起抽气声。
顾桑染余光瞥见户部尚书的朝珠在抖,那是魏党。
皇帝的玉扳指又开始敲扶手,一下,两下,第三下时突然停住:你说的十策,倒背一段朕听听。
织院改制,皇家织院由内廷管改为织务司管,去冗员,设匠师;丝料统管,春茧秋丝由官牙公秤,杜绝压价;工匠入籍,织工可凭技艺考织正,三代免徭役;税赋归织,丝税提两成,一成修织坊,一成设救急银...
好个税赋归织。皇帝突然笑了,你这是要从世家兜里掏钱,不怕被撕了?
顾桑染想起昨夜天织院被烧时,沈昭之沾血的手攥着她的手腕:魏家敢动你的织机,就该想到会断自己的根。她望着皇帝冕旒后若隐若现的眉眼,一字一顿:丝是活的,顺其性则生,逆其性则亡。
世家若肯顺织业之性,臣女愿做那穿针人;若偏要逆......她指了指御案上的毒锦残片,这毒丝的下场,就是他们的下场。
殿中死寂。
太后的素手突然抚上佛珠,檀香随着她的声音漫开:哀家前日见织主改良的流云锦,轻得能托起婴儿。
这织业要活,怕真得换副筋骨。她抬眼看向皇帝,不如设个织务司?
专管天下织事,选个懂行的当差。
皇帝的目光在顾桑染脸上停了片刻,突然拍案:传旨!
着大理寺即刻查封魏府,密信送兵部核验。他转向顾桑染,你那十策,朕批可议。
织务司......他瞥了眼太后,就设五品衙门,顾桑染为第一任织务使。
谢陛下!
谢太后!顾桑染叩首,额角撞在砖上发出闷响。
她听见丹墀下此起彼伏的吾皇圣明,却在这声浪里清晰听见自己心跳——二十年了,从顾家蚕房的泥地,到金殿的青砖,她终于能站在这里,替天下织工说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