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后第三日清晨,顾桑染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理金蚕纹霞帔时,指尖忽然顿住。
镜中霞帔上的金蚕正振着薄翼,与她记忆里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蚕茧坠子纹路分毫不差——那是十二岁那年,她蹲在蚕房用断丝头绣的,母亲说:丝是活的,织锦的人要先织活自己的命。
夫人,时辰到了。外间春桃掀起珠簾,晨光漏进来,落在她腰间新佩的织务司银鱼符上,织务司大殿前已围了半城织工,老周头带着人从枫桥赶早来的,衣裳都被露水打湿了。
顾桑染将霞帔系带系紧,指尖抚过银鱼符上掌织二字。
这枚符是昨日皇帝亲手赐的,玉质凉沁,却比当年被嫡母丢进粪池的蚕房钥匙沉得多。
她转身时,沈昭之已立在门口,月白官服外罩着玄色云纹大氅,腰间挂着江南巡抚的象牙腰牌。
紧张?他伸手替她理了理垂落的珠翠,指腹擦过她耳后薄汗,昨日在御书房,陛下说你拟的章程比户部的税则还细。
不是紧张。顾桑染望着他眼底的关切,忽然笑了,是欢喜。她想起昨夜灯下改章程的情形——沈昭之替她研墨,看她在工匠入籍那一条旁批注月俸按织机数计,三等织工可申银工牌,忽然说:当年我在苏州当县令,去织坊查税,老匠人的手像枯树皮,却能织出比月光还软的锦。
此刻两人并肩出府时,苏州城的青石板路上已飘起零星锦缎。
有绣娘将新织的并蒂莲帕子系在檐角,染坊的学徒把晒着的湖蓝绸子剪下半幅,系在巷口槐树上。
顾桑染知道,这些都是百姓自发挂的庆锦——她在章程里写过:织锦有功者,当受锦之荣。
织务司大殿前的广场早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顾桑染踩着汉白玉阶往上走时,底下突然响起抽气声——最前排的老织工周伯跪了下去,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:织主娘娘!
这一跪像投进湖面的石子,涟漪瞬间荡开。
上百号织工跟着跪了,有年轻的学徒红着眼眶,有中年的络纬匠攥着织梭,连前日还堵在织务司门口骂庶女掌权坏规矩的染坊老板娘,此刻也抹着泪矮了身子。
顾桑染站在阶上,望着底下攒动的人头。
晨雾未散,他们的发顶蒙着层白,像她蚕房里刚结的新茧。
她清了清嗓子,声音裹着晨露的凉,却像烧红的烙铁般烫人:《织务司章程》今日起施行——
第一条,凡能织三寸锦、缫十两丝者,可入官府匠籍。
月俸五钱,织出上品锦加赏!
底下炸开一片抽噎。
周伯的手在抖,他身边的小徒弟扶着他,声音带着哭腔:伯,您上月刚织出缠枝莲,能拿银工牌了!
第二条,丝料统购统销。顾桑染提高声调,往后不许世家囤丝压价,织务司按年景定收购价,春茧每担加二百文!
人群里突然冲出个穿粗布短打的后生,他抹了把脸,嗓子哑得像破锣:我爹去年为五文钱跟顾家争丝,被打断了腿!他跪行两步,额头抵着青石板,娘娘,我替我爹给您磕个头!
第三条——顾桑染伸手虚扶,那后生却固执地磕了三个响头才起来,织法可立专利。
谁创出新花样,记进《天织谱》,传子传徒,旁人用了要付例钱!
话音未落,斜刺里传来当啷一声。
顾桑染循声望去,是个白发老妇人,她怀里抱着个漆盒,盒盖摔在地上,露出卷了边的织谱:这是我阿娘传的百蝶穿花锦,藏了三十年......老妇人抹着泪笑,今日能光明正大记进谱里,我阿娘在地下也安心了。
广场上不知谁先喊了句织主娘娘恩重如山,立刻成了山呼海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