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。
轧钢厂的大礼堂人声鼎沸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屑与汗水混合的特殊气味,但今天,这股味道被一种亢奋的情绪彻底压倒。
主席台上,一条鲜红的横幅从顶棚垂下,上面的金色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——“全厂表彰大会”。
杨厂长亲自将一朵硕大的红绸花,端端正正地别在了林卫国胸前。那朵花沉甸甸的,带着一种滚烫的重量,仿佛凝聚了全厂上千道目光的温度。
一百块钱的奖金,用红纸包着,厚厚的一沓,塞进了他的手里。
荣誉证书的红色封皮,烫着金字,庄重而刺眼。
林卫国站在麦克风前,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。掌声如同潮水,一波接着一波,拍打着他的耳膜。他没有说太多豪言壮语,只是用一种沉稳而有力的声音,讲述了当时的情景,最后郑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“我是一名工人,更是一名退伍军人。保卫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,是我的本能。”
又一阵雷鸣般的掌声,轰然炸响。
这一次的风头,出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彻底,更令人信服。
周末的阳光正好,透过四合院老槐树的枝叶,洒下斑驳的光点。
杨厂长和夫人张干事的邀请,让整个四合院都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。
这已经不是面子的问题了。
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梯子,能让林卫国一步登天。
当林卫国换上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,苏晚晴也穿上了她最体面的那件碎花布拉吉,两个人手里拎着网兜装的苹果和用油纸包好的点心,准备出门时,整个院子的人都看见了。
羡慕、嫉妒、探究的目光,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。
贾东旭就是在这个时候,拖着灌了铅的双腿,从外面回来的。
废料车间。
那不是人待的地方。
整整一个月,他每天面对的,是堆积如山的废铜烂铁。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酸腐气味。最累的活,最脏的活,全都压在他身上。
阳光将他的皮肤烤成了焦炭色,汗水浸湿的衣服从未干透过,干了又湿,析出一层白色的盐霜。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髓,只剩下一个干瘪的、盛满了怨毒的驱壳。
他的眼窝深陷,眼神阴沉得能拧出水来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中央那对璧人。
林卫国身姿挺拔,干净利落。
苏晚晴身段窈窕,顾盼生辉。
他们沐浴在阳光下,光鲜亮丽得仿佛不属于这个破旧的院子。而自己,正站在阴影里,浑身散发着馊味,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。
那光,刺痛了他的眼睛。
“凭什么?”
这个念头不是问出来的,而是从他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。
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。
凭什么他林卫国能戴着大红花上台发言,被厂长奉为座上宾?
凭什么自己就要在这废料堆里,像条野狗一样,用手去刨那些带着锋利毛刺的铁疙瘩?
这双手,曾经也是厂里数得着的技术骨干的手!
这双手,曾经也能轻松地摇出漂亮的螺纹!
现在,这双手上布满了黑色的油污和深可见骨的划痕,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这一切,都是拜林卫国所赐!
如果不是他多管闲事!
如果不是他把自己搞下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