轧钢厂,二号车间。
沉重的铁门被推开,午后略显昏黄的阳光,被瞬间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林卫国从门外走了进来,身上还带着院子里的那股子阴郁和寒气,但当他踏入车间的瞬间,那股气息便被更浓烈的铁锈与机油味彻底冲散。
他的脚步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。
车间里的空气很不对劲。
一种粘稠的、混杂着恶意与紧张的气氛,附着在每一个冰冷的机床表面,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嗡嗡的议论声,在他出现的那一刻,突兀地停顿了半秒。
随即,又以一种更加诡异的频率,重新响了起来。
林卫国的视线,没有丝毫偏移,径直扫向了车间的角落。
李强正歪歪扭扭地坐在一只工具箱上,嘴里叼着一根枯黄的草棍。他身边围着几个平日里最爱惹是生非的青年工人,每个人的脸上,都挂着一种毫不遮掩的、看戏的表情。
他们的目光,像淬了毒的针,密集地刺向林卫国。
那是一种饱含着优越感和残忍快意的眼神,仿佛在欣赏一个即将被公开处刑的囚犯。
李强的嘴角咧着,幅度不大,却充满了挑衅的意味。
林卫国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超过一秒。
他转向另一边。
几个平日里与他关系还算不错的老师傅,正聚在一起,假装检查着一台老虎钳。
当林卫国的视线扫过去时,其中一个姓王的老师傅,眼神与他对上了一瞬。
那眼神里,有同情,有惋惜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无奈。
王师傅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,匆匆别过了头,不敢再看。
够了。
只凭这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,林卫国的心脏便骤然收紧。
有事要发生。
而且是针对他一个人的,一件大事。
“咳咳!”
一声刻意的干咳,打断了车间里诡异的氛围。
车间主任张远志,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通知单,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。
他的脸色有些僵硬,眼神飘忽,似乎不太敢看人群中的任何一张脸,尤其是林卫国的。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都聚焦在了他身上。
张远志走到车间中央,将那张纸举到面前,清了清嗓子,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,声音在巨大的车间里回荡。
“通知一下!”
“原定担任本次考核主考官的单师傅,今天上午突发急性阑尾炎,已经送去医院了!”
人群中,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。
单师傅是厂里出了名的技术大拿,更是个刚正不阿的硬骨头,谁的面子都不给。有他主考,所有人都信服。
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,急性阑尾炎?
张远志没有给众人太多议论的时间,立刻念出了第二条消息。
“另一位主考官秦师傅,被总厂临时派去外地紧急出差!”
这句话,让刚刚还只是怀疑的工人们,脸色彻底变了。
一个急性阑尾炎,可以说是巧合。
两个主考官,在同一天,考核开始前的几个小时里,同时出事?
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