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刚翻过一道险坡,便见前方村落炊烟寥寥,祠堂前摆着血淋淋的鸡骨,几个披发巫师正围着病人跳傩舞驱疫。
她皱紧眉头,从包袱里取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,轻轻展开。
布面上,细密如蚁迹的纹路静静蛰伏,在阴翳天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但她知道,这每一针每一线,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,用命换来的生路。
暴雨砸在西南瘴岭的茅草屋顶上,像无数石子从天而降。
林婆子站在祠堂前,湿透的粗布贴在背上,药箱半开,里头只剩三包干艾与一撮黄连。
她看着那几个披发跣足的巫师围着病人跳傩舞,铜铃摇得刺耳,香灰混着符纸烧成黑灰洒进汤碗——而那病者已双目翻白,口吐血沫,离死不过半刻。
“住手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风雨。
没人理她。
一个官差模样的人冷笑着上前,夺过她手中展开的布匹:“又是这妖言惑众的东西!朝廷早有令,私传《疫札》者同罪论处!”
那块布,正是柳七娘用三年光阴织就的药纹布。
经纬之间,藏了十六种救命方:葱豉解表、桑皮止血、黄连燥湿……字比蚁脚还小,非近看不可见。
林婆子不争,也不辩。
她只默默走至灶前,将布撕下一角,扔进锅中——那锅里正煮着村民取来的浑浊溪水,浮着绿藻与腐叶。
“此水饮者皆亡。”她说,“昨夜已有三人倒下。”
官差嗤笑:“老虔婆装神弄鬼!”
话音未落,林婆子已捞出布条,滤去残渣,将清汤喂给一只奄奄一息的村犬。
众人屏息。
片刻后,狗喘了几口气,竟缓缓抬头,呜咽一声,爬了起来。
而此前喝过污水的三人,早已断气。
死寂。
然后是哗然。
“活了……真活了!”
“这布上有神术!”
“求婆婆传我们‘活命经’!”
他们跪了一地,泥水溅满衣襟。
孩子抱着老人的腿哭喊,妇人捧着破碗磕头,连那几个巫师也僵在原地,铜铃哑然。
林婆子轻轻抚着剩下的药布,指尖划过那些细密针脚,仿佛触到了某个早已远去的身影。
她低语,如风穿林:
“这不是我的……是那个不肯封神的人留给你们的。”
雨更大了。
而在百里外一座无名山村里,一道素影踏夜而来。
她推门时没敲,袖口沾着泥,十指皲裂,指甲缝里嵌着草屑。
稳婆摇头退至角落,产妇气息微弱,鲜血浸透床褥。
女子一句话未说,只取出随身药囊,银针出鞘如月光乍现,三针下去,宫缩立止;药粉倾入温水,片刻羊水破流。
婴孩啼哭划破长夜时,天边已有微光。
问她姓名,她只笑:“顺路罢了。”
次日清晨,产妇抱着襁褓欲谢,屋门虚掩,人已不见。
唯有门槛内侧,一只陶碗静静扣着——掀开一看,是一枚干枯的萤火虫,翅翼焦黄,却是当年夜明坡祭典所用样式,万人曾以此点亮山河。
远处官道泥泞,一道孤影悄然南行。
她走过荒桥,目光微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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