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水翻黑第三夜,南渠村的狗都死在了门口,吐着白沫,眼睛泛青。
可没人敢说是因为上游废矿渗出的毒脉——官府早下了禁令:谁提“矿毒”二字,便是动摇民生根基,杖八十,流三千里。
于是百姓只能烧香,拜龙王,杀童羊祭河神。
直到那个穿灰布袍的女人来了。
她不说话,只蹲在井边,蘸了泥水尝一口,眉头都没皱一下,就道:“砒霜混硫化汞,再拖一日,全村绝户。”
没人信她。
疯婆子?巫医?还是朝廷通缉榜上那个“楚氏乱天”的妖女?
可当她命人把艾草灰和石灰混着铺进暗渠,第一股清水渗出来时,老妪跪了,孩子哭了,桥头那张黄纸告示还在风里晃,墨字淋雨,像血。
“她是妖女!引雨祸世!”有蒙面僧人在驿道上击鼓宣讲,“此女心怀怨毒,怨气冲天,才招来连月阴雨,江河倒灌!”
谣言如藤,一夜爬满三州七县。
星轨学堂铜盘阵前,赵小满盯着北斗第七星突现逆芒,指尖划过竹片上的刻痕,轻得像刀刃出鞘。
“有人怕她活着。”
他抬眼,十二盏青铜铃在檐下狂响,似天地同震。
三日后,百童口述成书,《雨中录》悄然流传。
漕帮的船走水路,一夜间,江南茶肆酒楼,人人传诵:
“她剖鱼胆给我治眼,我瞎了七年,那天看见了光。”
“我腿断了,她用破伞骨接的,现在我能挑三百斤柴上山。”
最年幼的那个孩子声音发颤:“她喂我喝过一碗没米的粥……可我活下来了。”
文字刻印成册,墨香未干,已随商旅渡江过岭。
某县令怒极,当众焚书,火光冲天。
却听见自家小儿站在台阶上,一字一句背诵:“你说她是妖?那我这条命也是妖给的。”
全场死寂。
县令的手抖了。
火,熄了。
而苏砚在工部废弃的地窖里闭关七日,终于烧出了第一根“土验桩”。
陶土混辰砂、青矾、云母粉,低温窑烧,遇毒即裂。
裂缝若呈蛛网状,是汞毒;若如枯枝蔓延,乃铅害。
她将图纸匿名寄往各地匠会,附言仅一句:
“插在孩子吃饭的地方。”
十日后,江南数十村落,井边、灶台、学堂门前,一根根灰白色短桩默默立起。
村妇每日拂尘擦拭,如同敬神。
官府派人强拆,刚动手,全村老幼手牵手围桩而立。
有人唱起一支久远的歌:
“安营扎寨,炊烟升起,将军不睡,守我门扉……”
那是大燕旧军的《安营调》,是她们丈夫、儿子、兄弟临行前哼的最后一支曲。
歌声一起,四野皆静。
官兵的手,终究没敢再动。
与此同时,裴九渊带三百轻骑巡至南渠段,正撞上官府以“整顿水利”为名,强征民夫填埋导流沟——那正是楚惊鸿亲自主持挖掘的救命渠。
他不下令阻拦,只淡淡道:“列阵。”
骑兵列于沟畔,铁甲映寒光。
然后他开口:“每人,脱靴。”
三百骑士齐刷刷解履,露出脚底缠绕的粗布条,每一条上都绣着三个墨字——
勿忘渠。
百姓哗然。
有人认得那布料,是当年战死将士的裹伤布,是楚将军亲手裁了分给伤兵的。
“你们填的是沟,”裴九渊声如洪钟,“我们记的是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