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整个天下,都在替她说话。
而在那座金瓦朱墙的深宫之中,尚仪局掌籍温砚秋正低头整理奏匣。
烛光映着她眼角细纹,一如十五年前那个雪夜,她跪在楚惊鸿帐前,发誓永不背叛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内侍通报:“陛下召见巫祝,于偏殿焚香设坛。”
她抬眸,视线掠过廊下悬挂的铜铃,微微一顿。
然后,继续低头翻检文书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可指尖,已在袖中悄然攥紧。她没说话。
可这宫墙之内,却处处都是她的影子。
温砚秋指尖压着《女诫》书页边缘,缓缓合上。
那本被皇后日日翻阅的旧册,此刻已悄然夹进一页拓印——《礼器图谱》中“影为人魂之舍”五字墨迹清晰,笔锋如刀。
她不动声色地将文书归档,转身走向偏殿廊下,脚步轻得像一缕未落地的尘。
巫祝已在焚香。
青烟袅袅盘旋,铜盆里铺着七片泛黄绢布,皆是从民间搜来的楚惊鸿画像残片——眉梢一点朱砂,披甲执剑,眸光如炬。
皇帝端坐高台,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焦躁:“此女虽死,其名不灭,其势愈炽。若再任其‘还魂’之说蔓延,江山安稳,不过幻梦。”
“斩影之术”,便要在今夜启动。
七片画像碎片,将分别埋入大胤七处龙脉要穴,断其气运根脉,镇其乱民之魂。
温砚秋垂首立于阶下,听着那套冠冕堂皇的咒语在耳边回荡,心却沉如寒潭。
而是千千万万张嘴,在沉默中说出她教的话;是万万人心,在无言中承她之志。
三更天,风起。
当夜,皇后忽从梦中惊醒,冷汗浸透寝衣。
她颤声唤来宫婢:“那个女子……又来了。”梦中素衣人立于丹墀之外,黑发散落,面容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。
她不开口,只是默默倾倒药囊,草药簌簌落入金缸,水波荡漾间,竟浮起层层清香。
次日清晨,御花园龙池异象骤现——原本枯败数月的药香突起,池中病鲤纷纷摆尾游动,竟似复苏之兆。
钦天监急报:“阴魂扰阳,妖气未绝!”而内侍战战回禀:“陛下,昨夜无人投药。”
皇帝站在池边,脸色铁青。
他盯着那一池活水,仿佛看见那女人从尸山血海爬出的身影,正踏浪而来。
“罢术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。
没人知道,是谁让一场精心筹谋的“斩影”成了笑谈。
也没人看见,尚仪局掌籍在烛火熄灭前,轻轻吹走了手中半张烧尽的拓纸余烬。
而在千里之外,一座荒废多年的驿站墙垣斑驳,被人用炭条写下猩红大字:“诛妖!逆党楚惊鸿,惑众乱国,人人得而诛之!”
风过时,纸灰飞舞。
一道身影静静走过,未怒未语,只从怀中取出半截炭条,在标语旁添了一行小字:
“若我为妖,为何你家娃喝了我熬的药,昨夜退了烧?”
雨落了下来。
翌日清晨,路人驻足,望着墙上那滴被雨水泡开的墨迹——“妖”字的一撇晕染成线,宛如泪痕滑落颊边。
更远的山谷深处,星轨学堂的晨钟响起。
数百孩童齐声诵读《疫札七卷》第一章,声浪穿林破雾。
那些字句曾藏于捣衣节奏、绣线走向、鸟爪竹筒之中,如今终于光明正大地响彻山野。
没有人看见她。
但每一个开口的人,都在替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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