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九渊的手悬在奏折上方,墨迹未干,却迟迟落不下一个字。
那封“秦氏临终口述”的信静静躺在案上,像一块烧红的铁,烫得整个密室都嗡嗡作响。
他闭了闭眼,指尖压着眉心——查,是掀龙庭;不查,便是纵虎归山。
可就在这死寂之中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。
不是兵戈声,也不是朝会钟鼓,而是锅碗瓢盆的碰撞、孩童嬉笑、老人咳嗽,还有夹杂其间的朗朗读书声。
“舍利塔第三日,砖石松动,铜钥现世!”
消息如野火燎原,一夜之间烧遍全城。
百姓轮守舍利塔已进入第三日。
他们不信神谕,不拜佛骨,反倒支起灶台,架锅煮粥,一边吃饭一边对着塔身构造图大声念诵:“第一层藏经阁,三十七卷残卷;第二层供奉金身,底座中空可能性六成……”
市井烟火气冲散了百年香火阴霾。
原本森严不可侵的皇家禁地,如今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擂台。
直到一名瘦小孩童爬上塔基追风筝,脚下一滑,踢落一块青砖。
尘灰扬起,砖后暗格显露——一枚铜钥静静卧在其中,锈迹斑斑,却纹路清晰。
赵文玿闻讯赶来时,人群已围成铁桶。
他蹲下身,用白布裹手取出铜钥,在阳光下一照,瞳孔骤缩。
钥匙齿痕与档案所载“凤契玉匣”锁孔完全吻合。
但他没有带走它。
反而当众命人将砖石复原,铜钥重封入墙,只立了一块木牌,上书三行大字:
钥匙在此,谁都能看见。
开启此塔者,须为百人联署推举之代表。
一人之力不足信,万人之眼方为天鉴。
人群静了三息,随即爆发出震天喝彩。
这是第一次,权力的钥匙不再藏于深宫密室,而是暴露在日光之下,由千万双眼睛盯着。
可黑暗从不会甘心退场。
第五夜,风急云低。
两道黑影翻过宫墙,动作诡谲,直扑塔基。
一人手持凿具,另一人紧盯怀表,计算巡更间隙。
他们刚撬开半块地砖,一声螺号陡然撕裂夜空!
“有贼!”
数十名守塔百姓从四面涌出,手持锄头扁担,甚至有人扛着柴刀。
火把连成一条赤蛇,将两名黑衣人团团围住。
混乱中,一人面具脱落——竟是礼部尚书周崇安府中管家!
赵文玿披衣而来,冷眼俯视跪地颤抖之人:“你们主子倒聪明,想偷了玉匣,伪造一份‘楚惊鸿谋逆诏书’,再上演一出‘忠臣护宝记’?”
那人牙关打颤:“我……我们只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“奉谁的命?”赵文玿逼近一步,“是奉死去的先帝,还是奉你家大人那颗爬回权力中心的野心?”
四周百姓怒吼如潮:“还敢嫁祸女将军?她尸骨未寒,你们就要拿她的名字喂狗吗!”
赵文玿抬手压下喧哗,声音轻得像雪落寒江:“你们连鬼都不放过,偏要拿死人名字做买卖。”
他转身下令:“押送监察司,严审幕后。另传令全城——自今夜起,轮守加派妇孺老弱,每人持铃一面。风吹铃响,便是警讯。”
一夜之间,舍利塔不再是佛门清净地,而成了万民共守的界碑。
柳七娘是在黎明前接到消息的。
她坐在绣坊中央,手中银针未停,眼前浮现的是十七年前战场上那一片染血的铠甲碎片。
她记得每一个名字,每一笔阵亡名录上的勾销,都像刀刻进她的骨。
“既然他们要把真相锁在塔里,”她低声说,“那我就让历史挂在风里。”
她召集全城绣娘,以金线为骨,银丝为脉,昼夜不停,绣出千名战死者姓名。
每绣一人,便缀一枚细铃。
七日七夜,血丝沁入丝线,指尖磨破三次。
第七日清晨,她亲自将巨幅绣帘抬至塔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