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,天未亮透,太史局外的青石阶已被露水打湿。
百余名白衣学子静立在晨雾中,手中竹简高举,像一片肃杀的林。
他们不喊不闹,只是站着,目光如钉子般扎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。
风从碑林方向吹来,带着泥土与杏花的气息,也带来了昨日无名碑前那一声声孩童的诵读——“破阴谋,立名录”。
门内,周砚臣站在窗后,指尖夹着一支朱笔,悬在《国史·谋臣志》的誊稿上方。
“忠贞体国”四字已拟好,只差一笔落红。
可他下不了手。
窗外是他的儿子周明远,举着一页抄录的史稿,声音撕裂晨寂:“沈知非诱主帅入伏,致三万将士尽殁于断魂谷!他配称元勋?!他连狗都不如!”
周砚臣闭了眼。
他知道那战报是假的。
当年那份“楚惊鸿孤军深入、违令冒进”的定论,是他亲手签批送呈先帝案前的。
那时他以为自己在写历史,后来才明白,他只是在为胜利者擦靴子。
而今,新朝初立,楚惊鸿掌权却不称帝,只设名录司、伤名堂、民录田,将百姓之名刻入江山根基。
她不要神坛,只要真相。
可真相,谁敢写?
脚步声响起,赵文玿来了。
玄衣素带,手持一卷黑绸包裹的竹简,身后两名铁甲卫士寸步不离。
“奉令而来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满院压抑的躁动,“楚帅有令:史不可私,笔不可独。”
他将一纸《禁谥令》草案拍在案上,墨迹未干:“自今日起,凡入国史者,须经名录司查其功过,伤名堂问其血债,百姓联署三轮无异议,方可立传。”
周砚臣冷笑:“你们是要连史笔都抢走?”
“不是抢。”赵文玿缓缓打开那卷竹简,露出泛黄残破的底稿,“是还。”
纸上赫然是当年沈知非亲笔修改的战报原件——“奉密令出击”被一道猩红横线划去,旁边添上“孤军深入,擅启边衅”。
笔迹不同,墨色不同,连竹简纤维的磨损痕迹都对得上。
“这是……御前档案库里本该销毁的底稿。”周砚臣声音发颤。
“它没烧干净。”赵文玿盯着他,“就像你们写的史,也没干净过。”
屋外,学子们开始低声传阅那页战报影抄。
有人哭了,有人咬牙切齿。
周明远冲到门前,吼道:“我父亲写了一辈子史,现在告诉我,他写的全是谎话?!”
周砚臣没有回头。
可若不下笔,儿子会恨他,百姓会唾他,连他自己都将再无法面对这方书案。
夜深,万籁俱寂。
他独自走入太史局最深处的库房,尘封三十年的《起居注残卷》堆在角落。
他翻到武安十九年冬的那一册,手指忽然触到夹层异样。
抽出半页焦黑残纸。
字迹潦草,似急书而成:
“……吾以爱为名,行屠戮之事。若天下知我真心,必唾我骨。唯阿姐知我痛。”
末尾,一滴干涸血痕,暗如锈斑。
他浑身剧震。
阿姐?
沈知非从未提过有姐……
忽然想起,那人入狱前夜,曾派一名哑仆送来一只空药匣。
他当时不解其意,只觉诡异,便命人焚毁。
临火前,匣底飘出一张字条:烧了它。
原来不是让他烧药匣。
是让他烧这页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