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卷着咸腥,拂过东岛中央那块空碑石。
晨光初透,楚惊鸿立于石前,一身粗布褐衣,发髻用一根铁钉挽住,背影瘦削却如刀锋般挺直。
她抬手一挥,铜锣三响。
全岛百姓从渔棚、灶屋、防风墙后走出,老少齐聚。
孩子们抱着柴枝,妇人们捧着贝壳与干花,男人们沉默地列队站定。
没有人说话,但空气里有种奇异的凝重——仿佛连海浪都放轻了脚步。
“七日前风暴夺走十九条命。”楚惊鸿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凿子刻进岩石,“他们没留下名字,所以大海记得更久。”
人群微动。有人低头抹泪,有人攥紧拳头。
她转身,指向林三嫂抬来的青石板。
那是一块旧门槛,边角磨损,却被洗得发白。
“今日起,立无名碑。不刻姓氏,不录籍贯,只写一句:‘他们曾活着挡在风浪之前。’”
林三嫂咧嘴一笑,大声道:“这块板子,是我男人当年从大陆背回来的!如今给亡魂当碑,值!”
众人应和,气氛渐热。
刻碑时辰到。楚惊鸿却未亲自动手,而是将锤凿递给了阿橹。
少年一怔,抬头看她。
她目光平静:“你既是接班人,就得学会替死人说话。”
阿橹咬牙接过,跪在石前,开始一凿一凿地刻字。
动作生涩,却极认真。
阳光斜照,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,在石面砸出小小的湿痕。
就在“亡者祭”三字即将完成之际,楚惊鸿忽然靠近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阿橹手指微颤,随即在石角最不起眼处,极浅地刻下一个“楚”字——浅得几乎看不出,旋即被水泥迅速覆盖。
无人察觉。
但她知道,会有人查。
果然,三日后,消息如毒蛇般窜出:有楚姓妇人私祭逆贼,碑文暗藏反意。
沈砚舟的密探连夜登岛,伪装成香火道士,围着碑石反复拓印、刮擦,甚至想撬开水泥层。
他们没发现那个“楚”字早已被海水侵蚀模糊,只坚信——这岛上藏着一个不愿被遗忘的名字。
楚惊鸿站在高崖上,遥望那些鬼祟身影,唇角微扬。
让她被怀疑?最好不过。
怀疑她还念着过去,执着于名声,贪恋那一声“女将军”的呼唤。
可她早就不需要被记住了。
她要的是,让记住她的人,一个个毁于记忆之中。
与此同时,朝堂之上,赵文玿正立于金殿中央。
他展开一卷竹简,声音清冷如霜:“今有官员假借海防之名,私查民籍、扰及孤寡,所图为何?”
满殿寂然。
他不等回应,朗声再读:“《民定宪纲·补充条例》第十七章:‘沉默纪念日’——凡天灾战祸中逝者,若无亲属申告姓名,官府不得追索其身份,违者以侵魂罪论处。”
皇帝皱眉:“此条尚未颁行……”
“但道理已存人心。”赵文玿直视龙座,“英雄已归泥土,尔等却欲掘坟点名,是违天理,还是惧太平?”
殿内一片哗然。
政敌冷笑:“左司正何必动怒?不过一座荒岛,几个渔民罢了。”
赵文玿不答,只淡淡道:“有些墙,建起来比拆更容易塌。”
翌日,圣旨下达:派遣农事巡察团赴东海外岛,授抗灾技艺,抚恤灾民。
赵文玿自请挂帅,不带兵卒,只率二十名匠师与医者,择日启程。
风向变了。
沈砚舟在巡海衙门中摔碎茶盏。
当夜,一名“落水商贾”乘小筏靠岸,浑身湿透,哭诉遭劫。
林三嫂施粥收留,安排他在外屋暂住。
谁知半夜,那人鬼祟起身,摸向楚惊鸿居所,手伸向窗缝,竟欲窃取衣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