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明,北岭的雾还没散。
裴元昭立于桥头,绯红朝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身后仪仗三里,鼓乐齐鸣,煌煌如日出云海。
他此行奉旨整顿民俗,所到之处,宗祠收归、礼制重定,无人敢违。
可此刻,脚前这座不起眼的石桥,竟成了进不得的关隘。
桥面铺着一层素白细布,薄如蝉翼,却泛着淡淡荧光。
阳光一照,布上墨迹清晰浮现——三个大字:《迎客约》。
下方列三条规矩:“一不过十人,二不携火器,三须践约而行。”
守桥的是几个孩童,最小的不过七八岁,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,每人手中握着一根刻满节痕的竹杖,像量过岁月,也量过生死。
“请大人依规办事。”为首女童声音清亮,无惧无畏。
裴元昭眯眼冷笑:“荒唐!本官奉天子诏令而来,岂能受制于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儿?”
他抬步欲行。
马蹄刚踏上桥面,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忽然从溪畔传来:
“这桥踩的是死人骨头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佝偻老渔夫拄着拐杖缓步走来,满脸沟壑如刀劈斧凿,一只空荡荡的袖管随风晃荡。
是老陶头。
十年前燕军覆灭那一战,他是唯一活着爬回北岭的人。
据说那夜尸山血海,江水都被染成黑红色,他抱着半截断桨,在浮尸间漂了三天三夜。
此刻他站在桥边,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着裴元昭:“当年三千六百将士葬身此地,骸骨垫了桥基,残甲埋进土里。你若不怕踩着亡魂进门,就踏。”
话音落,山间忽起一阵阴风。
溪上雾气翻涌,如潮般向桥底聚拢。
透过朦胧水汽,竟隐约可见焦土之下,一排排断裂的刀刃、破碎的护心镜、锈蚀的箭簇,整整齐齐,似有人年年清扫、默默安放。
裴元昭心头猛震,缰绳一紧,战马嘶鸣后退三步。
他不是怕鬼神,而是忽然意识到——这不是一座桥,是一碑。
而北岭,从来就不在朝廷的版图里活过。
学堂阁楼,窗缝之后。
楚惊鸿静立如影。
她本打算今夜动手——烧符节、毁诏书、让裴元昭带着灰烬滚回京城。
她要沈知非知道,他派来的人,在这里连一步都迈不进去。
可现在,她指尖冰凉,微微发颤。
因为她看见周小满领着一群孩子列队而出,白衣青襟,手持竹简,齐声诵读:
“客自京来,礼当问安;若有教化,愿闻其详;若持强令,恕难奉陪。”
声音清越,穿透晨雾,像钟鸣谷应。
那是……《外交九策》的韵。
她早年为大燕拟定的国策之一,从未外传,只与沈知非在灯下推敲过三次。
如今却被一群不识字的孩子,用最朴素的方式重新说出。
讽刺吗?可她心中竟无怒意,只有一阵钝痛,自胸腔深处缓缓升起。
更让她瞳孔骤缩的是——裴元昭听了之后,并未动怒。
反而当众解下朝服,褪去玉带,换上村中备好的粗布衣裳,拱手一礼:“请容我学。”
那一刻,楚惊鸿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人。
药堂内,林素衣正为裴元昭诊脉。
指尖搭上他腕间,她轻声道:“大人肝火上炎,因执念太重。”
说罢,趁其闭目调息,悄然取出香囊中药丸,溶入茶盏。
裴元昭饮后不久,便觉头脑清明,恍惚入梦。
梦中竟是少年时私塾场景,他伏案抄写《民本论》,一笔一划,字字泣血。
先生问他为何写得这般用力,他抬头答:“若不能救万民于水火,读书何用?”
醒来时,额上冷汗涔涔。
他急问:“方才那药,叫什么名字?”
林素衣低头碾药,语气平静:“叫‘记得’。”
当晚,他独自行于村中。
月色温柔,织坊未歇,机杼声声。
忽有歌声飘出,荒腔走板,却是百姓自发传习的《田谣》残章——那是战乱年代流亡者口耳相传的歌,讲一位女将军率军开渠引水,救活七村饥民。
歌词早已残缺,调子也歪了,可仍有人一句句唱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