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冬来得蹊跷。
北风一夜之间撕碎了最后几片枯叶,雪不是飘落,是砸下来的,白茫茫一片压住山脊,仿佛天地闭眼。
可比风雪更冷的,是村里传开的消息——东头赵家三口高烧不退,嘴唇发黑,眼珠浑浊如死水;西巷老陶头的孙子半夜抽搐吐血,抬出来时人已昏死过去。
怪疫来了。
没人见过这病,也没人知道从哪来。
只知它不挑壮弱,沾者即倒,热如炭焚,梦中便失了呼吸。
恐慌像藤蔓爬过每一扇门缝,有人想逃,刚摸到村口就被拦下——柳氏拄着拐杖站在雪地里,一身粗布袄子冻得发硬,银发被风吹乱,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“闭村令。”她声音沙哑,却一字一顿,如锤敲钟,“楚将军手札第一条:疫起封路,不得一人出,不得一人入。”
空气凝住了。
几个年轻后生还想争辩,柳氏猛地一跺拐杖,震得积雪四溅:“你们忘了雁门关那年?三万百姓靠一口井活下来,就因守了她的令!现在怕了?怕就对了!可越是怕,越要守规矩!她写下的东西,不是纸,是命!”
话音落,无人再动。
下一刻,村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拨动——铁链哗啦作响,村口木门紧闭,横梁落下;粮仓开启,按户分粮,每人每日定量;药罐架在祠堂外,韩十三带着几个老兵熬药,药渣堆成小山;隔离棚搭在村外坡地,四面通风,仅以油布遮雪,病者抬入其中,无人哭闹,也无人逃避。
最令人动容的,是送饭。
每到饭点,总有一个人提篮而出,脚步沉稳,将饭菜放在隔离棚外的石台上。
放下后,不走,也不语,只低头在碗底轻轻叩三下——叮、叮、叮,节奏短促而坚定。
那是旧燕军中的暗语:安全,无险,可进食。
曾几何时,楚惊鸿亲率三千轻骑夜渡寒江,便是靠这三声轻叩,在敌营边缘传递生死信号。
如今,它不在战场响起,却回荡在一个小小山村的风雪之中,成了活人与病人之间唯一的温度。
裴文昭就是在第三日倒下的。
他本不该来。
身为御史,查的是政,不是疫。
可他偏来了,为的是一份尚未写完的《北岭实录》。
他不信什么“民约自治”,他要亲眼看看,一个死去十年的女人,凭什么还让百姓如奉神明。
结果病魔不讲道理。
他在床榻上翻滚,浑身烫得能烤裂瓷碗,意识在深渊边缘浮沉。
梦里,他站在一片焦土之上,残旗猎猎,尸骨如林。
忽然,万千将士自灰烬中跪倒,黑压压一片,皆无面目,唯有一声齐吼如雷贯耳——
“将军!”
那声音不属人间,似从地底涌出,又似自天外劈下。
他跪倒在地,泪流满面,竟不知自己为何而泣。
猛然惊醒。
窗外雪未停,屋内灯未灭。
床头放着一碗药汤,热气微腾,苦香弥漫。
碗底压着一张纸条,墨迹清秀,略显稚嫩,却刻意模仿着某种凌厉笔锋:
你不该来,但来了就不准死。
他颤抖着拿起纸条,泪水砸在“死”字上,晕开一团墨色。
那一夜,他喝下药,汗如雨下,天明时,高烧竟退。
与此同时,阿橹在第七日召集七村长老,踏入早已封闭多年的祠堂地下密室。
尘封的木箱被撬开,露出一卷泛黄竹简,边角焦黑,显然曾历火劫。
上面赫然写着:
《安民十二策·其七:疫病应对章》
字迹熟悉得让人窒息——正是楚惊鸿亲笔。
众人依策而行,设风帘、燃炭熏、分阴阳床位、以艾草结绳标记病情轻重。
更奇的是,韩十三每夜巡界,竟吹起一支断笛,音调诡异,高低错落,竟能引山间飞鸟盘旋而至,扑打蚊群。
村中老人说,那是旧燕军驱虫之法,名为“哨引归鸦术”,早已失传,唯她一人掌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