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星轧钢厂的办公楼,是一栋苏式风格的灰色建筑,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与廉价油墨混合的气味。
踩着被无数双鞋底磨得发亮的水泥地,陈卫国顺着传达室大爷那过分热情的指引,来到了二楼。
人事科的木牌子有些掉漆,挂在敞开的大门旁。
里面是一个通透的大办公室,十几张桌子被随意地拼凑在一起,坐着几个无所事事的办事员。他们或是在织毛衣,或是在用报纸遮着脸打盹,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,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中上下翻飞。
陈卫国的出现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这潭死水。
他身上那件半旧却洗得发白的军装,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,挺拔的身姿带着一股与这慵懒环境格格不入的凌厉。所有人的目光,或好奇,或审视,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。
陈卫国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,径直穿过大办公室,走到最里侧一间独立办公室的门前。
门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,上面用黑漆写着两个字:科长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他抬手,用指节叩响了房门,声音不轻不重,沉稳有力。
“请进。”
门内传来一个略带疲惫的男声。
陈卫国推门而入。
一股浓郁的烟草味扑面而来。办公桌后,一个发际线高得惊人、头顶已经显露出“地中海”轮廓的中年男人,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件之中。他就是人事科科长,王志雄。
听到脚步声,王志雄抬起头,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里透着一丝机关干部特有的审慎。
“王科长您好,我是部队转业过来报到的,我叫陈卫国。”
陈卫国站定在办公桌前,声音平静,没有丝毫的紧张或谄媚。他双手将自己的介绍信与牛皮纸档案袋一并递了过去。
王志雄的目光在他年轻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换上了一副职业化的微笑,客气地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子。
“哦,是陈卫国同志,坐吧,坐。”
他的态度很平和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。
每年厂里都要接收一两批转业军人,在他看来,这不过是又一例需要按流程办理的日常工作。大部分都是些大头兵,没文化,一身力气没处使,安排起来最是头疼。
王志雄慢条斯理地撕开介绍信的封口,抽出信纸扫了一眼。
“嗯,津城军区的……”他点点头,随手将信纸压在桌角,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拿起那个厚实的档案袋,解开上面的绕线,抽出了里面那份沉甸甸的档案。
然而,当他的视线落在档案首页那张照片和旁边的个人信息上时,他脸上的那份从容与平和,开始一寸寸地龟裂。
仅仅是几秒钟的时间。
王志雄脸上的肌肉僵住了。
他捏着档案纸页的手指,无意识地收紧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外面的大办公室里,那些办事员们看似在各忙各的,实际上耳朵都竖着,余光全都偷偷瞟向科长办公室那扇敞开的门。
他们只看到,王科长脸上的表情,在短短半分钟内,经历了一场剧烈的风暴。
从最初的平静,到微微的诧异,再到难以置信的惊愕,最后化为一种近乎惊恐的震撼。
“噌!”
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。
王志雄猛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动作之剧烈,甚至将身下的木椅都带得向后滑出半米远,重重地撞在后面的文件柜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这……”
他拿着那份档案,嘴唇无法控制地哆嗦着,看向陈卫国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、震撼、狂热与一丝不敢相信的复杂情绪。
档案上,那一行行用钢笔写就的履历,此刻在他的眼中,仿佛变成了用鲜血和黄金铸成的丰碑,一座座巍峨的大山,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。
“姓名:陈卫国。”
“年龄:二十二岁。”
“军功:特等功一次……一等功两次……二等功三次……”
“荣誉称号:连级战斗英雄……”